老家的老槐树下,总摆着一张磨得发亮的石桌。傍晚收工的人凑在一块纳凉,有个靠教私塾过活的老秀才爱出灯谜,那年秋天,他摸着山羊胡喊:“猜个简单的——给家捎个话,打一成语。”
当时我攥着半块刚啃的玉米,盯着石桌上的蚂蚁搬糖块,没往心里去。倒是刚从县城工地回来的三叔抹了把汗笑:“这还不简单?我上次去深圳打工,托邻村的二柱捎话给咱娘,说‘玉米熟了我就回’,没写过啥信,全是张嘴说的。”
奶奶在旁边择着豇豆,耳朵尖得很:“你那时候捎话,可把我急坏了!等了二柱三天,他才从镇上回来,一进门就喊‘婶子,老三说他下月回,让你别往地窖里堆柴火,他回来弄’。我当时就觉得,比接到你写的信还踏实——你第一次在外写信,字儿歪歪扭扭,我还得找你叔念三遍。”
想起更早的时候,爷爷去修淮河大堤,一去就是半年。村里的广播喇叭很少响,除了播工分,就是传捎话。有天傍晚,喇叭突然喊:“张家庄张老三他媳妇,意听——张老三捎话,说他在工地能吃饱,手套破了队里发,让家里别惦记!”奶奶放下手里的针线,站在院子里把喇叭里的话攥了又攥,转身就去和面,说“你爷爱喝我做的糊塌子,等他回来就做”。
现在不一样了,弟弟在深圳,每天都能发视频,可有时候他加班晚了,就发一段语音“妈,今晚我加班,不用等我吃饭”。可奶奶还是喜欢我弟打电话,说“听着声儿,比看脸踏实”。前几天整理老箱子,翻出一扎泛黄的纸,是爷爷当年修大堤时写的家信,纸边都卷了,字里行间全是“捎话怕不周全,还是写下来放心”。
老秀才的灯谜,后来我才慢慢懂。那些年的捎话,没有印在纸上的“信”,却全是从心里掏出来的“言”——每一句“我挺好”“别惦记”,都裹着千里之外的牵挂。就像石桌上曾刻过的字,磨得浅了,却留在风里,留在每一次有人喊出“捎话”的瞬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