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北那旮瘩母与子写的什么
腊月的东北,天刚蒙蒙亮,北风跟刀子似的刮着窗棂。老王家的灶台先醒了,蓝汪汪的火苗舔着锅底,铁锅“滋滋”响,王大娘正剁酸菜,刀起刀落,带着股子干脆劲儿:“小兔崽子,几点了还赖炕?酸菜都快煮烂了!”炕梢的王亮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被窝。他十七岁,正是嫌妈唠叨的年纪,嘟囔着:“知道了知道了,天天酸菜饺子,腻不腻?”王大娘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:“腻?你小时候抢着吃,说‘妈包的饺子比肉还香’,现在翅膀硬了?”话虽硬,手下却没停,往馅里撒了把虾皮,又淋了勺热猪油,香气“嗡”地就漫开了。
其实王亮心里明白,妈不是真凶。去年冬天他半夜发烧,迷迷糊糊里觉得有人用冻得通红的手给他擦额头,睁眼看见妈披着棉袄,守在炕边,眼睛熬得通红。后来才知道,她是踩着没过膝盖的雪,深一脚浅一脚去村头请的大夫。可他嘴笨,说不出软话,只能在妈转身添柴时,偷偷把她落在炕边的棉鞋往灶边挪了挪,离火近点,能暖和些。
开春王亮去城里读职高,王大娘把他送到村口车站。绿皮火车“哐当”响着要开,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布包,塞他怀里:“揣着,煮鸡蛋,还有你爱吃的萝卜干。”王亮低头看,布包上绣着歪歪扭扭的“亮”字,是妈纳鞋底时顺便绣的。车开了,他扒着窗户往后看,妈还站在原地,像棵老榆树,风把她的头巾吹得歪到一边,她却没顾上理,就那么望着,直到变成个小黑点。
后来王亮在城里找了活儿,修汽车,手上常年油乎乎的。每次打电话,妈总问:“累不累?别舍不得吃,妈给你攒着钱呢。”他说不累,说老板对他挺好,说发了工资就寄回家。挂了电话,他蹲在汽修厂门口,看着车来车往,眼眶有点热——他怎么会不累?可他不能说,妈腰椎不好,去年秋收时闪了腰,到现在还贴着膏药,他怕她担心。
今年过年回家,王亮一进门就看见妈在灶台前揉面,背比去年更驼了些。他走过去,从背后轻轻抱住她:“妈,我来吧。”王大娘愣了一下,手里的面团“啪嗒”掉在盆里,她转过身,眼圈红了:“你咋回来了?也不提前说一声。”王亮嘿嘿笑:“给你个惊喜。”他学着妈的样子揉面,力道不对,面团总往旁边跑,妈在一旁指点:“使点劲,揉匀喽,面才有劲儿。”
锅里的水开了,饺子“咕嘟咕嘟”在水里翻滚。王亮捞起一碗,递给妈:“尝尝,儿子包的。”妈夹起一个,吹了吹,咬了一小口,眼睛眯成条缝:“嗯,比你小时候强,知道搁虾皮了。”王亮看着妈,忽然想起小时候,他也是这样坐在灶台边,看妈包饺子,阳光从窗棂照进来,落在妈脸上,也落在他心里。
原来东北那旮瘩的母与子,写的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。是冬夜里灶台上的灯火,是书包里温乎的煮鸡蛋,是揉面时沾着面粉的手,是那句“累不累”里藏着的千言万语。是黑土地上长出来的牵挂,是炕头上焐热的日子,是一辈辈东北人最实在的爱——不花哨,却能暖透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