欣然怒放
春分过后,院角的那株牡丹终于有了动静。起初只是鼓着青绿色的花苞,像攥紧的小拳头,藏在层层叠叠的叶瓣里,任春风怎么挠它的痒,也只是微微晃一晃。直到某个清晨,我被一阵清冽的甜香唤醒,推窗望去——它开了。不是小心翼翼地舒展,是带着一股攒了整冬的劲儿,猛地炸开。花瓣是极饱和的粉,边缘泛着象牙白,像被阳光吻过的云霞,层层叠叠向外翻卷,每一片都绷得紧紧的,却又透着一股子随性的欢喜。金红色的花蕊顶着细碎的花粉,在朝阳下闪着光,连花茎都挺直了腰杆,仿佛在说:“你看,我等了这么久,就是为了今天。”
这大约就是“欣然”吧。不是被迫的绽放,是心甘情愿地,把积攒的力气都使出来,带着一股子雀跃的期待。就像邻家的小姑娘,攥着考了满分的试卷,一路跑回家,书包带子甩得老高,还没进门就喊:“妈妈你看!”那声音里的欢喜,是藏不住的,像刚开的牡丹,连叶子都在跟着笑。
楼下的老周,每天清晨都坐在石凳上拉二胡。起初只是咿咿呀呀地调弦,手指笨拙地在弦上摸索,偶尔拉出几个不成调的音,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。后来有一天,我路过时,竟听见《茉莉花》的调子从琴弦上淌出来,不熟练,却带着一股子清亮的甜。老周闭着眼,手指在弦上跳跃,跟着调子轻轻晃着头,嘴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,像被琴声熨平的纸。那一刻,他眼里的光,比琴弓上的松香还要亮——那是热爱在心里憋了太久,终于忍不住,欣然怒放了。
巷口的修鞋匠老李,总爱把收音机开得震天响。有次我去修鞋,正赶上收音机里放《东方红》,老李手里的锥子顿了顿,跟着调子哼起来,脚还在地上打着拍子,补丁摞补丁的围裙随着动作摇晃。他修鞋时总是很专,针脚密得像绣出来的,修好后还要用鞋刷把鞋面擦得锃亮,递过来时,眼里带着点期待:“你看,跟新的一样吧?”那语气里的骄傲,像刚展开翅膀的小雀,扑棱棱地,全是藏不住的欢喜。
傍晚的时候,西天烧起了晚霞,把云絮染成橘红、胭脂粉、葡萄紫。几只鸽子从楼顶飞过,翅膀被霞光镀上金边,咕咕地叫着,像是在给这漫天的绚烂配音。楼下的孩子追着泡泡跑,肥皂泡在霞光里转着圈,映出小小的天空和小小的笑脸。
我忽然明白,欣然怒放不是什么盛大的仪式,就是寻常日子里,藏在花里、弦上、针脚间、笑脸上的那点甜。是攒了好久的期待,终于等到一个合适的时刻,不慌不忙,不躲不藏,就那么敞亮地,把心里的欢喜全抖出来——像牡丹在春风里炸开,像弦上跳出的音符,像孩子手里飞上天的泡泡,带着一股子蓬勃的、鲜活的、挡也挡不住的劲儿,自顾自地,灿烂开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