川流不息是龙
清晨的雾裹着沱江,像给水流穿了件淡蓝的衫。我蹲在青石板桥边,看水流过指缝,带着青苔的凉。桥洞下传来鱼跃的响,阿婆拎着竹篮蹲在我旁边,把青菜根往水里浸,水珠溅在她银白的发梢:“这江里有龙。”我抬头,雾里的江面泛着碎光,像谁撒了把星星。阿婆的手指顺着水流的方向划:“你看这水,从猫儿山下来,绕着镇子转三圈,过了老码头,还要往长江跑——龙的身子就盘在猫儿山的岩缝里,尾巴尖儿勾着古镇的老槐树,所以江水永远不会停,永远流着。”
去年大旱,三个月没下雨,田地里的禾苗卷着叶子,像皱巴巴的纸。村里的老人抬着龙牌去江边求雨,香烧了三柱,族长对着江水喊:“龙王爷,给口饭吃吧!”话音刚落,天上就滚了雷声,雾一样的雨丝落下来,打在龙牌的红布上,打在老人的白胡子上,打在干裂的田埂上。后来江水涨了些,禾苗又直起了腰——大人们说,是龙听见了,把藏在云里的水放了下来,让水流回田里,让日子又活了。
端午的前一天,码头边的老樟树下围满了人。阿爹和几个汉子在扎龙舟,杉木的龙骨削得溜光,红漆涂在龙头上,眼睛是用玻璃弹珠做的,阳光下亮得像要跳起来。“龙要游江喽!”小柱子举着菖蒲跑过来,菖蒲叶上的水珠滴在我手背上,凉丝丝的。傍晚的时候,龙舟放进江里,龙头翘着,对着西边的晚霞。有人敲起铜锣,“咚——咚——”,声音撞在桥洞上,弹回来裹着水流的响。阿爹握着桨站在龙头旁,喊:“起!”二十支桨同时扎进水里,溅起的水花落在我脸上,我看见龙头的眼睛里映着晚霞,映着水流,映着所有人的笑——那龙舟像条活的龙,在江里穿来穿去,追着自己的影子,从来不肯停。
昨天我沿着江走,看见江中心飘着片梧桐叶,顺着水流往下游去。风把叶儿吹得打旋儿,可它还是顺着水走,像有什么在拉着它。我想起阿婆说的龙,想起求雨时的雷声,想起龙舟上发亮的眼睛——原来那龙从来不是藏在江底的怪物,是水流过石缝的响,是雨丝落进田埂的软,是龙舟划过水面的痕,是阿婆晒在绳子上的被单,被风吹得鼓起来,像龙的翅膀。
今晚的月亮挂在江面上,像块泡在水里的玉。我趴在桥栏杆上,看月亮的影子在水里晃,晃着晃着就变成了龙的形状——身子弯成桥洞的弧度,尾巴尖儿挑着颗星星。水流过月亮的影子,流过龙的影子,流过我放在栏杆上的手。远处传来阿婆的喊:“回家吃晚饭喽!”声音顺着水流飘过来,和蛙鸣叠在一起。我摸着栏杆上的刻痕,那是去年划龙舟时,阿爹用桨柄刻的龙,鳞片还清晰着。
原来川流不息的,从来不是江水。是龙的呼吸,在每一道波痕里;是龙的脚步,在每一阵风里;是龙的眼睛,在每一片映着晚霞的水里——它藏在所有不肯停下的东西里,藏在所有不肯凉下来的日子里,藏在每一个人对着水流发呆时,心里突然跳起来的热乎劲儿里。
风又吹过来,带着栀子的香。我看见水面上的龙影动了动,顺着水流往下游去,像要去追那片梧桐叶。我对着江喊:“龙王爷,慢点儿走!”声音落进水里,溅起小小的浪。浪花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——就像川流不息的,从来都是龙,从来都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