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常的背面,是藏在日子里的星光
清晨的巷口飘着糖油果子的香气时,我总会想起阿婆的竹椅。从前阿婆常常坐在梧桐树下织毛衣,竹椅腿磨得发亮,毛线球滚在脚边,像颗晒暖的橘子。路过的人都要停下来搭两句:“阿婆又给孙女织新衫呀?”她抬头笑,银白的发丝沾着阳光:“是啊,上次的粉毛衣短了,得赶在降温前织好。”风掀起她膝头的毛线团,滚到我脚边,我蹲下去捡,指尖触到她织了一半的针脚——密得像春夜的雨,把日子缝得暖烘烘的。
后来阿婆摔了一跤,住进医院。再看见她时,她坐在轮椅上,膝头的毛线篮还在,却换了副老花镜,针脚慢得像老挂钟的滴答。“现在没法常常织啦。”她摸着我手腕上的玉镯子——那是去年她织毛衣,拉着我去银饰店挑的——“上次想给你织件墨绿的,织了三行就眼花,只好收起来。”我接过她手里的毛线,指腹蹭过软乎乎的羊毛,忽然想起上周路过巷口,糖油果子的担子还在,却不是常常卖果子的阿公,换成个穿卫衣的小伙子,炸出来的果子甜得发腻,少了从前那股焦香。
周末整理旧物时,翻出高中的笔记本。扉页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是同桌小棠写的:“明天早自习带糖炒栗子哦,我常常想吃你家楼下的。”那时候我们常常一起躲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吃栗子,栗子壳剥得满手黑,却笑得直不起腰。后来她去了外地上大学,一开始还常常视频,屏幕里她举着当地的桂花糕:“比我们巷口的甜!”再后来渐渐少了,最近一次联系是上个月,她发消息:“我要结婚啦,婚纱照拍了银杏林的,像我们高中常常走的那条路。”我看着屏幕里她穿白纱的样子,忽然想起上周路过高中校门,门卫大叔认出我:“好久没见你啦,以前你常常和小棠一起迟到。”风卷着银杏叶飘过来,落在我脚边——像当年滚到我脚边的毛线球,只是这次,没人蹲下来捡。
傍晚去超市买牛奶,货架上摆着我从前常常喝的草莓味酸奶。伸手去拿时,指尖碰到旁边的青柠味——那是我从来没试过的味道。忽然想起上周加班到十点,路过便利店,本来想拿常常喝的热可可,却鬼使神差拿了杯冰美式。喝第一口时苦得皱眉头,再喝一口,居然尝出点 citrus 的香。收银台的小姑娘笑:“第一次喝冰美式吧?”我点头,忽然明白,原来“常常”的杯子空了时,会有新的味道填进来。
那天在巷口遇见阿婆,她坐在轮椅上晒太阳,膝头放着半织的毛线衫——这次是藏青色,像深夜的天空。看见我,她举了举手里的毛线团:“上次织到一半,今天刚好有太阳,就拿出来试试。”我蹲下来,摸了摸那截织好的针脚,还是从前的密度,却慢了些,像被时光揉软的云。“最近没常常来呀?”她问。我想起最近总在加班,想起很久没喝糖油果子,想起小棠的婚礼请柬还在抽屉里没拆——忽然说:“下次我带糖炒栗子来,就像从前那样。”她笑,伸手摸我的脸:“好呀,我好久没吃栗子了。”
风掀起她膝头的毛线,滚到我脚边。我捡起来,递回她手里。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,落在毛线团上,像颗藏在日子里的星子。
原来“常常”的背面,从来不是消失。是阿婆偶尔晒着太阳织的毛线衫,是小棠难得发来的婚礼照片,是第一次喝冰美式时尝到的 citrus 香,是我蹲下来捡毛线团时,忽然想起的——那些没说出口的“甚是想念”。
就像糖油果子的香气还在巷口飘着,只是有时候要绕点路才能闻到;就像阿婆的竹椅还在梧桐树下,只是有时候要等太阳正好时才能看见;就像“常常”的故事还在继续,只是换了种方式,藏在“偶尔”的重逢里,藏在“难得”的牵挂里,藏在每一次遇见新味道时,忽然想起的——旧时光的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