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长莺飞时,柳丝醉春烟
清晨的风裹着湿润的草香钻进衣领时,我正沿着河堤往巷口走。两岸的草叶刚过脚踝,尖端的新绿还沾着晨露,像谁把碎翡翠撒在土坡上——踩上去软乎乎的,像踩在刚晒过太阳的棉被上。忽然听见头顶传来脆生生的啼鸣,抬头见两只黄莺掠过柳枝。它们的翅膀尖扫过垂下来的柳丝,那些柳丝像蘸了蜜似的,软塌塌地搭在堤岸石砖上,连风都变得黏糊糊的,吹得人鼻尖发痒。
巷口的老槐树下,卖糖人的阿伯正举着铁板画燕子。糖稀在火上熬得金黄,浇在铁板上时“滋滋”响,翅膀的纹路里沾着阳光,像要飞起来似的。旁边的小丫头拽着阿伯的袖子喊:“我要那个!要跟天上的莺儿一样的!”阿伯笑着点头,手里的铁勺转了个圈:“小丫头急什么?这二月天的莺儿,得等柳丝醉了才肯停呢。”
我蹲下来摸草叶,指尖沾了晨露。忽然听见石凳上的老奶奶跟小孙子说话:“你看那柳树——”她抬手指向河堤那头,柳丝垂到水面,把影子揉成碎绿绸,“是不是像你爷爷喝了米酒的样子?歪歪扭扭的,连叶子都晕乎乎的。”小孙子扒着石凳栏杆看,忽然拍着手笑:“像!像爷爷上次偷喝桂花酒,站在院子里数星星的样子!”老奶奶眯起眼睛,声音轻得像风:“是喽,这就叫‘拂堤杨柳醉春烟’——你去年背的诗,忘啦?”
小孙子歪着脑袋想,忽然跳起来喊:“我记得!草长莺飞二月天,拂堤杨柳醉春烟!”他的声音像黄莺的啼鸣,飘在柳丝间,连糖人的甜香都裹着诗的调子。
我顺着河堤继续走,桥边的钓鱼大叔正举着鱼竿等鱼咬钩。他的草帽檐上沾着柳丝,鱼线垂进泛着绿的水里,岸边的柳树把影子投在水面,像揉碎的绿玻璃。见我过来,他笑着指了指柳丝:“姑娘,你看这柳,是不是真醉了?”我凑过去看——可不是吗?柳丝软得像要化在风里,叶子边缘泛着淡金的光,连枝条都弯着腰,像刚喝了杯温温的米酒,连风都带着醉意。
远处传来小学的上课铃,夹杂着孩子们念诗的声音。那声音飘过来时,正好有只黄莺停在我头顶的柳枝上。它歪着脑袋看我,喉间滚出一串啼鸣,跟孩子们的声音叠在一起:“草长莺飞二月天,拂堤杨柳醉春烟……”
风忽然大了些,吹得柳丝晃了晃,把晨露抖在我手背上。凉丝丝的,却带着暖——像二月天的太阳,像糖人的甜,像柳丝的软,像孩子们念诗时,飘在风里的、没说出口的欢喜。
我站在桥边,看着风筝掠过柳梢,看着糖人的燕子在阳光下闪着光,看着柳丝垂进水里,把影子搅成碎金。忽然明白阿伯说的“柳丝醉了”是什么意思——原来春烟不是烟,是柳丝的软,是草叶的香,是黄莺的啼,是孩子们念诗时,飘在风里的、连空气都甜津津的温柔。
巷口的早餐铺飘来豆浆的香气时,我摸出手机拍了张照。镜头里的柳丝垂着,草叶绿着,远处的莺儿飞着——照片下面的文字不用想,自然蹦出来:草长莺飞二月天,拂堤杨柳醉春烟。
风又吹过来,带着豆浆的香,带着柳丝的软,带着孩子们的诗。我把手机装回口袋,踩着草叶往巷口走——晨露打湿了鞋尖,却暖得像裹了层阳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