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中人
铜镜悬在雕花梨木架上，月光从窗棂漏进来，在镜面镀上一层冷银。我站在镜前，看着里面那个模糊的影子——发髻松了半寸，衣襟斜斜垂着，连抬手拢发的动作都与我分毫不差。忽然想起幼时母亲教的谜语：\"镜中人，打一字。\"那时总猜不出，直到母亲取过铜镜，让我看自己映在里面的模样。\"你看，\"她用手指在镜面轻轻划，\"左边的你，到了镜里就成了右边。\"我恍然大悟，原来谜底是将\"人\"字反转，便成了\"入\"。
镜面映出的从来不是真实，而是另一个维度的虚像。你抬手，他也抬手，却永远隔着一层冰凉的玻璃。就像此刻，我望着镜中那个披散着长发的自己，忽然分不清谁是真身，谁是幻影。指尖触到镜面的刹那，两股寒气顺着脉络往上爬，惊得我后退半步——镜中人也跟着退了，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若有若的笑。
想起古籍里说的\"镜花水月\"，原是提醒世人莫要执着于虚相。可我们偏喜欢在镜前流连：描眉画眼，整冠理裳，连鬓角的一根白发都要仔细拔去。镜中那个美的倒影，成了我们追逐的目标，却忘了真正的血肉之躯正在镜外日渐衰老。
有一次在博物馆看到一面唐代的铜镜，背面刻着缠枝莲纹，镜面虽已蒙尘，却仍能映出大致轮廓。讲员说，这镜子曾照过盛唐的仕女，照过战场归来的将军，也照过临终前的僧侣。千年光阴都沉在这面镜里，映过数张面孔，最终都化作虚。
此刻我又站在镜前，看着里面那个\"入\"字。原来我们终其一生，不过是从\"人\"到\"入\"的过程：赤条条来，在世间走一遭，最终如影子般融入镜中，化作历史的一部分。而那面镜子，始终沉默地悬在那里，照过你，照过我，照过数个\"镜中人\"。
月光移过窗棂，镜中的影子渐渐淡了。我伸手拂去镜上的薄尘，看见自己的眼睛里，映着整个夜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