音量键
元旦晚会的教室飘着彩带,暖黄的灯照在堆叠的零食袋上。音响里放着轻音乐,像一层薄纱盖在喧闹的边缘——其实不算喧闹,大部分人只是低头戳手机,偶尔抬头和邻座说句“这个节目还行”,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什么。班长林杨站在后排,手里捏着黑色的音响遥控器,塑料壳被体温焐得温热。他数着第几个节目:诗朗诵了,吉他弹唱跑调三次,现在是PPT展示,放着军训时的照片,有人小声笑,更多人盯着屏幕发呆,像墙上的影子。
他喉结动了动,看向讲台上抱着吉他的男生,对方正手足措地鞠躬,说“谢谢大家”。台下稀稀拉拉的掌声,比蚊子叫还轻。林杨忽然想起三个月前运动会,全班跑接力赛,最后一棒他掉了棒,全班人围过来拍他后背,喊“没事没事,下次再来”,那时候的声音震得他耳朵疼。
遥控器的音量键凸起,像颗小小的牙齿。他拇指蹭了蹭,冰凉的塑料硌着指腹。前排两个女生正对着手机屏幕笑,头凑在一起,像两只挨近的小兽。后排男生在拆薯片,咔嚓声在轻音乐里格外清晰。
“调大试试?”旁边的副班长忽然说,声音很轻,“反正都快了。”
林杨没回答,深吸了口气。他想起上周班会,大家投票选晚会主题,吵了半小时没结果,最后他拍板“随便搞搞”,引来一片“都行”“所谓”。那刻他觉得,这个班像个漏气的气球,怎么吹都鼓不起来。
他按下了音量键。
不是一下,是按住,一直按。按钮发出“咔嗒咔嗒”的轻响,像在敲碎什么。先是轻音乐的调子变尖,接着鼓点猛地砸出来,吉他失真的嘶吼突然炸开,像有人往平静的湖面扔了颗炸弹。
整个教室静了一秒。
然后是尖叫。
前排女生吓得手机差点飞出去,转头瞪着林杨,眼睛却亮得惊人。拆薯片的男生手一抖,薯片撒了一地,却腾地站起来,跟着节奏跺脚,嘴里还乱喊着什么。抱着吉他的男生愣在台上,忽然把吉他往肩上一甩,闭着眼吼起了副歌,跑调跑得理直气壮。
“疯了吧!”有人笑着喊,却把外套脱下来甩到空中。荧光棒被踩得咔咔响,有人拉着邻座的手转圈,有人站在椅子上挥胳膊,天花板上的彩带被震得簌簌往下掉。
林杨握着遥控器,指节有些发白。音乐震得他耳膜发疼,可他看见那个一直低头戳手机的女生,此刻正举着荧光棒跳,马尾辫甩得像要飞起来;那个总说“没意思”的男生,正搂着刚认识的转学生,两人笑得露出牙龈。
音量键还被按着,最大。但没人再看他,也没人抱怨吵。整个教室像被点燃的篝火,噼里啪啦地烧着,暖光里全是晃动的影子和滚烫的笑。林杨松了松手,遥控器从掌心滑下来,掉在地上,发出轻响。可没人听见,音乐太吵了,笑声太吵了,这个班,终于吵得像个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