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心如枕
暮色漫过窗棂时,母亲总把晒干的槐花收进布囊。她说槐花入枕,夜里睡觉会染着清甜的香。那时我尚不明白,有些枕头是用记忆和愧疚填充的,比如那年冬天藏在樟木箱底的蓝布衫。十岁那年除夕,我在供销社看中一条红丝巾。玻璃柜台映着冷白的光,丝巾边角烫着细碎的金流苏,像揉碎的星子。趁售货员转身的间隙,我把丝巾攥在棉袄袖管里,一路狂奔回家。夜里躺在床上,那抹红色在黑暗里灼着眼睛,仿佛有数根细针在扎着太阳穴。母亲翻了个身,棉布摩擦的窸窣声让我瞬间屏住呼吸,直到天光微亮才浅浅睡去。
年后整理旧衣,母亲从樟木箱底翻出外婆留下的蓝布衫。\"这件衣裳要改改给你穿。\"她指尖抚过领口磨出的毛边,\"当年闹饥荒,你外婆把最后半块玉米面饼子给了乞讨的老人,自己饿晕在灶台边。\"阳光从木格窗漏进来,照见母亲鬓角新添的白发,我突然想起那条被我藏在床板下的丝巾,它此刻正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烫得我脊梁骨发疼。
趁母亲去菜园的工夫,我揣着丝巾跑回供销社。售货员阿姨正弯腰盘点货物,我把丝巾轻轻放在柜台上,声音细若蚊蚋:\"我昨天...拿了这个。\"她直起身时,晨光恰好落在她眼角的笑纹里:\"知道你会送回来的,这孩子眼神亮堂着呢。\"走出供销社,寒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,心里却像卸了千斤担子,脚步轻快得要飞起来。
如今母亲的槐花枕早已换了新的,可我总想起那个归还丝巾的清晨。原来良心真的像枕头,枕着坦荡,才能睡得安稳。那些藏在岁月褶皱里的愧疚,就像枕芯里的棉絮,总要经过反复晾晒,才能散尽潮湿的霉味,让每一个梦境都沾着阳光的味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