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夜的“可”字
葡萄架的阴影织得密了,奶奶的蒲扇摇出第三阵风时,萤火虫正好落在她袖口的银镯子上。我抱着半个西瓜,汁水顺着下巴往胳膊肘流,奶奶用帕子擦了擦我的脸,说:“来猜个谜——添丁进口,打一字。”添丁我知道,巷口张婶家上个月生了小弟弟,门框上还贴了红纸条写着“弄璋之喜”;进口嘛,今早巷口的李叔挑着桃子来,妈妈买了两斤,说是“进口的甜”。可这俩事儿凑成一个字?我咬着西瓜籽儿想,小弟弟进家门?那“门”字里加个“丁”?不对,奶奶说“进口”,是“口”不是“门”。我盯着奶奶的脸,她嘴角的皱纹里都是笑,像晒透了的棉被那样暖。
“再想想——添是加,进是放进去。”奶奶用蒲扇指着我手心里的西瓜籽,“你把这颗籽儿放进西瓜瓤里,是不是就成了西瓜的一部分?”我突然拍了下大腿,西瓜籽儿滚到了地上:“是‘可’!‘口’字里加个‘丁’,就是‘可’!”奶奶的笑声比蒲扇的风还响,她摸了摸我发烫的额头:“对喽,咱们家的小机灵,可算猜着了。”
那天晚上的风里都是葡萄的甜香,萤火虫绕着葡萄架转圈圈,我蹲在地上用树枝写“可”字,写了满满一地。奶奶搬来竹床,铺着凉席,我躺在上面数星星,她哼着不知名的童谣:“添丁进口是可心,可心的娃娃逗人疼……”我望着天上的星星,觉得每颗星星都像“可”字,方方正正的“口”里,藏着个小小的“丁”,亮得像小弟弟的眼睛。
后来我上了学,语文课上学形声字,老师在黑板上写“可”,说这个字是“口”加“丁”,本义是“”。我盯着黑板上的“可”,突然想起奶奶的蒲扇,想起葡萄架下的萤火虫,想起那个沾着西瓜汁的夏天——原来“可”不是简单的组合,是把“添丁”的喜、“进口”的暖,都揉进了方块字里。就像奶奶说的,“可心的娃娃”,“可”是刚好,是圆满,是把喜事捂热了,写成字。
去年清明回乡下,我跟着妈妈去给奶奶上坟。坟头的草长得齐膝高,我蹲下来拔草,突然看见碑旁的泥土里,有个小孩用树枝写的“可”字——是邻居家的小侄子,才五岁,扎着羊角辫。她蹲在我旁边,仰着红扑扑的脸:“姑姑,这个字是我奶奶教我的,添丁进口打一字,对不对?”我摸着她的头,想起自己小时候蹲在葡萄架下写“可”的样子,想起奶奶的笑声:“对呀,是‘可’。”小侄子拍着手笑,羊角辫晃得像风中的芦苇,我望着远处的炊烟,觉得奶奶的声音就藏在风里,像当年那样,轻轻说:“添丁进口是可心……”
今晚我在阳台晒衣服,风里飘来楼下小超市的西瓜香,我突然拿起笔,在便签纸上写“可”字。笔锋落下的瞬间,仿佛看见葡萄架下的竹床,看见奶奶的蒲扇,看见那个沾着西瓜汁的小丫头——原来有些字不是写在纸上的,是写在风里,写在回忆里,写在每一个关于“添丁”的喜事里。就像“可”,不是“口”加“丁”,是把小时候的夏天、奶奶的笑声、小侄子的羊角辫,都藏进了方块字里,一想起,就觉得心里暖暖的,像喝了一口温温的蜂蜜水。
风又吹过来,吹得便签纸哗哗响,我把便签纸贴在窗户上,望着天上的星星。今晚的星星特别亮,像奶奶的眼睛,像小侄子的笑,像所有“添丁进口”的喜事——都藏在一个“可”字里,可可爱爱,可心如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