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光落在摊开的《诗经》上，“陟彼崔嵬，我马虺隤”这行跳进眼里。“崔”是熟悉的，可右边的“嵬”却像个陌生的客人，站在纸页上等着被叫出名。
其实答案很简单——“嵬”读wéi，第二声。不是模糊的猜测，不是偏旁的附会，它的发音藏在古人的吟诵里，藏在每一次对“高大”的形容里。就像春天的风穿过檐角，声调轻而稳，落在舌尖时带着点山的质感。
第一次把这个音读准，是在老师的课堂上。她指着“嵬”说：“wéi，是山高高站着的样子。”那时候还不懂，直到后来登了一次秦岭。踩着碎石往上走，抬头看见峰峦裹着云，忽然就懂了“崔嵬”的意思——“崔”是山的轮廓，“嵬”是山的骨相，连起来就是一座山站在那里的样子，而wéi这个音，恰好托住了山的重量：不重，却沉，像踩在青石板上的脚步，每一下都落在实处。
后来再读《诗经》，碰到“嵬”就不会犹豫了。比如读“陟彼崔嵬”时，wéi的发音会跟着句子飘起来：仿佛能看见那个背着行囊的人，牵着疲惫的马，一步一步往上走，山风灌进衣领，他的呼吸里带着“wéi”的调子——不是抱怨，是对山的承认，承认它的高，承认它的远，也承认自己要走下去的决心。
有时候会想，古人造时大概是听过山的声音的。“嵬”的发音不是随便选的，它要配得上“崔嵬”的分量，要让读诗的人听见山的呼吸。不是尖锐的，不是短促的，是像山一样站着的声音，稳稳的，带着点岁月的沉。
现在再翻《诗经》，“嵬”不再是陌生的客人了。它就像山脚下的一块石头，等着被认出来，等着被叫出“wéi”的名。当舌尖吐出这个音时，仿佛能听见古人的声音穿过千年的风，落在纸页上：“陟彼崔嵬，我马虺隤”——山还在那里，马还在喘气，而“嵬”的声音，从来都没有变过。
清晨的光移开时，我对着纸页轻轻念了一遍：“陟彼崔嵬wéi，我马虺隤。”风从窗外吹进来，把书页翻了一页，恰好露出“节彼南山”的句子，山的影子，又从里行间漫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