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‘一辈子差分毫都不行’,这样的约定真的不能有丝毫偏差吗?”

一辈子的茶

巷口的老槐树又开花了,细碎的白落在青石板上,像撒了一把星子。奶奶坐在树下的藤椅上,手里摩挲着那个掉漆的搪瓷缸,缸沿缺了个小口,是爷爷年轻时不小心摔的。爷爷端着刚沏好的茉莉花茶走过来,茶烟袅袅,混着槐花香,漫过他佝偻的背。

“小心烫。”他把茶递过去,声音里的沙哑像砂纸磨过老木头。奶奶接过缸子,指尖碰着缸壁的温度,笑了:“六十五年了,你泡的茶还是这么烫嘴。”

爷爷也笑,露出松动的牙:“当年在河边说好了,天天给你泡茶,差一天都不算数。”

那年奶奶十八,梳着麻花辫,蹲在河边浣衣。爷爷二十,刚从部队回来,背着半袋新茶,蹲在她旁边的石头上,看她把皂角揉出泡沫。“这茶给你,”他说,“以后每天给你泡,泡到头发白了,走不动了。”奶奶红了脸,手里的棒槌“咚”地掉在水里:“说好的?”“嗯,”他把茶塞进她篮子,“一辈子。差一年,一个月,一天,一个时辰,都不行。”

后来日子是掺了沙的,爷爷去修水渠,奶奶挑着担子走二十里路给他送棉衣;奶奶生小弟时难产,爷爷在产房外站了两天两夜,烟蒂捡了满满一筐;再后来分了家,老屋漏雨,他们半夜起来挪床,爷爷举着煤油灯,奶奶拿盆接着漏下的雨,灯影里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,像幅皱巴巴的画。

可茶从没断过。早晨天不亮,爷爷就去院里的井边打水,说井水甜;傍晚奶奶坐在灶前烧火,爷爷蹲在旁边扇风,看茶叶在滚水里舒展。有年冬天奶奶重感冒,起不了床,爷爷把茶温在被窝里,用小勺一口口喂她。“说好的,一天都不能少。”他趴在床边,胡须蹭着奶奶的手。

如今爷爷的背早驼成了问号,奶奶的眼睛也花了,可每天清晨,藤椅还是会摆在老槐树下,搪瓷缸还是会盛着烫嘴的茉莉花茶。有回社区的小姑娘来采访,问奶奶:“阿婆,您觉得一辈子长吗?”奶奶指着爷爷给她别发卡的手,那手上的青筋比槐树枝还虬曲:“不长。你看,他给我别了六十年发卡,我数着数着,就到今天了。”

爷爷听见了,从屋里端出一碟炒花生,放在奶奶腿上:“当年说的是一辈子,差一个时辰都不行。”阳光穿过槐树叶,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跳,像极了六十五年前河边的碎银子。

奶奶拿起一颗花生,剥了皮,喂到爷爷嘴边。风过巷口,带着茶香和花香,飘得很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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