弓弧如叁
风从草原尽头卷来,带着枯草与晨露的气息。猎手立在土坡上,羊皮袄的下摆被风掀起,像一面褪色的旗。他左手握弓,右手勾弦,桦木弓在掌心渐渐绷紧,竹制的弓臂开始弯曲,先是轻微的弧度,接着像被形的手按揉,缓缓弯成一道饱满的弧线。弓梢在晨光里泛着淡金,从握把到弓梢的曲线,恰好是叁字起笔时那道从容的弯。他眯起眼,望向远处盘旋的黑影——那是只大雕,翅膀展开足有两臂长,正乘着气流,在云层下划出慵懒的圈。雕的影子投在地上,像片移动的墨渍,猎手的目光随着那影子,手指在弦上又加了三分力。
弓弦发出细微的嗡鸣,弓背弯得更深了,弧度几乎要触到他的肩窝。这弯弓此刻像极了孩童在沙地上画下的叁字:上半道圆弧是弓背的起伏,下半截短竖是握弓的手,稳稳地钉在那里,不晃分毫。他深吸一口气,喉结动了动,将肺里的风都吐进草原的褶皱里。
雕似乎察觉到什么,翅膀一振,拔高了丈许。就在这时,猎手松开了手。
箭离弦的刹那,弓臂猛地回弹,那道叁的弧线骤然舒展,却在晨光里留下一道残影。箭杆是黑檀木的,尾羽是雁翎,在空中凝成一线白光,像从叁字的短竖末端射出的锋芒,直刺云端。
雕的唳叫划破空气时,箭已经穿透了它的左翼。它像片断线的风筝,打着旋坠下来,翅膀扑腾着扫过枯草,带起一阵尘土。猎手放下弓,那道叁的弧度已经消失,弓臂恢复了平直,只有弓弦还在微微震颤,余音混着雕的哀鸣,散进风里。
他走过去,拾起落在地上的雕。雕的羽毛在掌心泛着青铜色的光,左翼的箭孔还在渗血。猎手抬头望向天空,刚才雕盘旋的地方,只剩下几片被风吹散的云。他将弓扛在肩上,弓梢斜斜指向地面,从背后看,弓身与他的脊背又弯成一道浅弧,像个未写的叁,在草原的地平线上,静成一幅凝固的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