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夜的风裹着稻叶的青香漫过田埂时,我忽然想起千年前那个踩着月光赶路的人。他的靴底沾着草屑,衣角卷着晚风,抬眼时,月亮正挂在斜伸的枝桠上——别枝的鹊儿被月光惊飞,翅膀掠过高高的槐梢,惊起蝉鸣一片,像撒了把碎银在浓绿里,叮铃哐啷落进风里。
风里的香越来越浓,是稻花在开。细碎的白朵藏在稻叶间,把暖丝丝的甜往鼻尖送。田埂那边传来农人含糊的笑:“今年稻子抽穗沉,该是丰年。”话音未落,蛙鸣忽然涌上来——从田埂这头到那头,从稻叶缝里到水渠边,密密麻麻的,像谁撞翻了装着星光的罐子,碎成满田的响。有的蛙鸣沉厚如鼓,有的清亮如笛,缠在一起绕着稻秆转,连风都染了湿乎乎的热闹。
这时候辛弃疾的笔落下来,把整个夏夜揉进一首《西江月》里:“明月别枝惊鹊,清风半夜鸣蝉。稻花香里说丰年,听取蛙声一片。七八个星天外,两三点雨山前。旧时茅店社林边,路转溪桥忽见。”
他该是沿着黄沙道往前走的,头顶的星子疏疏朗朗,像撒在蓝布上的碎钻。忽然有几点雨丝打在脸上,带着山尖的凉,他加快脚步,转过一道溪桥时,社林边的茅店忽然撞进眼里——竹帘挑着,灯影晃着,像早就等在那里的旧友。
蛙声还在身后追着,裹着稻香,裹着月光,裹着农人的笑。千年前的风穿过诗行吹到现在,只要夏夜的风里飘来稻叶的青香,就能听见那片蛙鸣——还是那样密,那样亮,那样带着丰年的热望,漫过田埂,漫过岁月,漫进每一个闻得到稻香的夜晚。
其实不用翻书,只要想起那片蛙鸣,全诗就会顺着风涌上来:明月、惊鹊、蝉鸣、稻花、蛙声、星子、微雨、茅店……所有的意象都活着,像千年前的那个夜晚从未走远,像蛙鸣从未停过,像丰年的期待,从来都在风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