忐忑钢琴与忐忑男
聚光灯突然打亮时,他看见自己的影子被钉在黑白琴键上。琴凳上的阴影跟着他的膝盖发颤,像株营养不良的植物。指尖悬在C大调主和弦的位置,汗水顺着琴槌的缝隙渗进共鸣箱,惊起一片嗡嗡的回响。这是他第三次参加校园选拔赛。前两次的记忆还沾着松香的味道——第一次弹到《月光》第三乐章时手腕抽筋,第二次在评委的咳嗽声里忘了升降号。此刻琴盖反射出的光斑在他脸上跳荡,像极了母亲送他来考场时,鬓角晃悠的银丝。
钢琴在舞台中央沉默如巨兽。他记得七岁那年第一次摸琴键,母亲把他的小手按在中央C上,说这是\"音乐的心脏\"。现在那颗心脏在他胸腔里擂鼓,震得耳膜发痛。指尖终于落下,第一个DO音却像颗生锈的钉子,砸在听众席的寂静里。
他看见前排评委轻轻皱眉。这让他想起初赛时那个穿碎花裙的女孩,她弹《钟》的时候,裙摆随琶音扬起,像只振翅的蝴蝶。而他的手指总在该轻盈的地方变得笨拙,仿佛琴键上撒了层细沙。
中段的华彩部分开始失控。十六分音符像脱缰的野马,他试图抓住它们,却只摸到满手汗湿的琴键。余光里,台下有人在调试手机镜头,金属反光刺得他眼眶发酸。母亲说过,弹琴要像说话,可他现在连一句整的话都说不出来,只有断断续续的音符在喉咙里哽咽。
最后一个和弦落下时,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余音。抬起头,看见评委席后面的玻璃窗映着天空,几只鸽子正掠过云层。想起昨天在琴房练习到深夜,月光把琴谱照得发白,那时的琴声好像比现在流畅许多。
鞠躬的时候,他的膝盖撞到了琴凳腿。台下传来稀稀拉拉的掌声,像几粒散落在地的豆子。他走出赛场时,听见工作人员讨论下一位选手的名字,阳光穿过走廊,在他手背上刻下琴键般的阴影。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,是母亲发来的消息:\"别紧张,妈妈给你煮了银耳汤。\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