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nowed
清晨推开窗时，世界已经变了。云层垂得很低，像浸了水的棉絮悬在楼顶，细碎的白点正从里面漏出来，起初是试探性的，后来便成团成团往下坠。我伸出手，六瓣的冰晶落在掌心，转瞬就化成一小汪水，凉意在指缝间蔓延开来。楼下的香樟树枝桠渐渐负重，绿叶子被压得往下沉，露出灰白的枝干。穿校服的孩子背着书包跑过，脚印陷在新积的雪里，像撒了一把深色的豆子。卖早点的铺子升起热气，玻璃上凝着一层白雾，隐约能看见老板用抹布擦出一块圆形，朝外张望的脸被呵气模糊了轮廓。
雪下得最密时，连对面的楼都成了模糊的剪影。风裹着雪粒子打在窗上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我翻出旧相册，指尖拂过泛黄的照片：十岁那年的雪比今天更大，父亲把我架在肩上，雪地被踩得咯吱响，他的围巾上落满了雪，睫毛上也是，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。照片里的雪是静止的，可我分明听见了当时的笑声，混着远处鞭炮的碎屑声，从时光深处飘过来。
正午时分雪势渐歇。阳光挣扎着穿透云层，给屋顶的雪镀上一层碎金。屋檐开始滴水，水珠砸在冰面上，溅起细碎的水花。小区里的孩子们堆起歪歪扭扭的雪人，胡萝卜插在圆滚滚的脑袋上，树枝做的手臂指向天空。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姑娘跌坐在雪地里，没等哭出声，就被同伴团的雪球砸中后背，于是破涕为笑，抓起一把雪追了过去。
傍晚的风带着雪的清冽。路灯亮起来，橙黄的光晕里，未融化的雪粒在旋转飞舞。我走在回家的路上，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，每一步都像踩在蓬松的羽绒被上。路过街角的老槐树，枝杈上积着厚厚的雪，像开满了白色的花。一只麻雀从树上抖落一片雪，扑棱棱飞走了，留下空荡荡的枝桠在风中轻晃。
夜幕降临，雪已经停了。窗外的世界安静下来，只有偶尔传来的融雪声，滴滴答答，像谁在轻声数着时光。我想起小时候母亲说，雪是天空写给大地的信，每一片都藏着秘密。今天的雪一定写了很长的信吧，不然怎会让整个世界都变得这样柔软而沉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