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踏青与踏春》
清晨的风裹着湿凉的草味钻进窗缝时,妈妈正往竹篮里塞保温瓶:“走,踏青去。”
我们沿着田埂往郊外走。道边的草刚冒尖,嫩黄的芽尖顶着晨露,踩上去软乎乎的,像踩在刚醒的云里。妈妈蹲在田埂边挖荠菜,手指扒开泥土时,我看见她指缝沾了青草的腥甜——那是春埋在土里的呼吸。不远处的桃林刚打骨朵,枝桠上的花苞像没拆的信,风一吹,有浅淡的香飘过来,却还没浓到能抓住的程度。我捡了根柳枝编环,往头上戴时,枝桠扫过耳尖,痒得我笑出声。路过小溪时,爸爸折了根芦苇管吹,声音顺着水流飘出去,惊飞了停在石上的白鹅——它扑棱着翅膀往对岸的麦田里去,掠过的风掀起我衣角,我忽然看见麦垄间的野豌豆花,紫莹莹的小喇叭,正对着太阳吹春的调子。
那天傍晚回家时,我的鞋边沾着湿软的泥,竹篮里躺着半篮荠菜,妈妈的围裙上粘了草屑。她把荠菜洗干净,拌了香油和醋,我咬了一口,脆生生的,有阳光和泥土的味道——这是踏青的味道:是脚踩过土地的实感,是手触摸过草木的温度,是翻过山坡、走过田埂,主动撞进春的怀里。
隔了一周的午后,我抱着电脑去楼下咖啡馆写方案。刚推开玻璃门,一阵香裹着风扑过来——是小区里的玉兰开了。我抬头,看见二楼阳台的玉兰树,枝桠伸过栏杆,满树的白花开得像堆了雪,花瓣边缘染着淡粉,像春涂的腮红。我忽然忘了要写的方案,抱着咖啡杯坐在店外的藤椅上。风里的香越来越浓,像浸了蜜的纱,裹着我往春的方向拽。路过的小女孩举着个棉花糖,糖丝沾在嘴角,像沾了片玉兰花瓣;旁边的老爷爷蹲在花池边,用手机拍刚冒芽的月季,镜头凑近时,我看见他鬓角的白发上落了片玉兰花瓣——他没察觉,还在调整角度,嘴里念叨:“这芽儿比昨天又长了点。”
太阳慢慢往西边沉,我手里的咖啡凉了,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,像春的汗。风里忽然飘来新叶的味道,是楼下的香樟树发了新芽,嫩绿色的叶子揉碎了,散出清苦的香。我摸了摸口袋,没带手机,于是就坐在那里,看玉兰花瓣一片一片落下来,有的飘进咖啡馆的窗户,有的落在我膝头,有的顺着风往马路对面去——那里有个卖风筝的摊子,风筝线飘得很高,像春的尾巴。
直到华灯初上,我才站起来往家走。路过玉兰树时,我伸手摸了摸花瓣,软得像春的指尖。风里还留着咖啡香、玉兰香、新叶香,混在一起,像春给我的拥抱。这时候我忽然明白,踏春不是我去找春,是春来找我:是风里的香钻进衣领,是花瓣落在膝头,是抬头时看见燕子斜着掠过屋檐,是某个瞬间忽然停住脚,发现春已经裹着你,像裹着块刚晒过太阳的棉花。
那天晚上,我把早上挖的荠菜包了饺子,咬开时,依然有土地的味道;而窗台上的玉兰花瓣,我捡了两片夹在笔记本里,现在还留着淡香。原来踏青是我踩着春的脚印走过去,踏春是春踩着我的脚印走过来——一个是我撞进春的怀里,一个是春撞进我的心里。
风又吹过来,带着楼下樱花的香。我放下笔,走到阳台,看见月光里的樱花树,花瓣落得像雪。这时候不需要竹篮,不需要田埂,只要站在这里,就能接住春的吻——这就是踏春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