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丫头打一个字
老槐树下的石桌上,糙木盘里盛着新炒的南瓜子,王阿婆的蒲扇摇出夏末的风,“来,考考你们这群小机灵鬼——三丫头,打一个字。”小孩子们凑拢来,七嘴八舌。“‘丫头’是‘女’!”梳羊角辫的囡囡拍着手,“那‘三’加‘女’……是‘妥’?”阿婆笑眯了眼,摇头。穿蓝布褂的男孩掰着手指:“三个丫头?那是‘姦’?”风卷着槐叶落在他鼻尖,阿婆仍是摇头。
我蹲在石桌旁,指尖在桌面上画。“丫头”,该是“女”没错,可“三”要怎么放?是三横并排,还是叠在上面?忽然想起前日在先生的《说文字》里见过的字,撇点轻轻一顿,像丫头垂着的眼睫;接着是三横,不偏不倚落在,像她发间别着的三枚银钗;最后一竖提带着点捺,是她跑起来时飘动的衣角。
“是‘汝’!”我猛地抬头,阿婆的蒲扇停在半空,眼里盛着笑:“对喽,就是这个‘汝’。”
后来才知,“汝”是古人口中的“你”。春日里采桑的姑娘,隔着田埂唤一声“汝来”;秋夜里缝衣的母亲,对着灯影轻声说“汝冷否”。三丫头的模样,原是藏在这笔画里的——三横是她清早梳的三道发辫,撇点是她抿起的嘴角,竖提是她手里牵着的风筝线,晃晃悠悠,就把整个童年都系在了“汝”字的轮廓里。
再看那字,方方正正,却又带着几分柔和。像她总爱穿的浅蓝布裙,洗得发白,却干净妥帖;像她递来的半块麦芽糖,黏在手指上,甜得人心里发暖。原来最好的字谜,从不是拆比划,而是把一个鲜活的人,悄悄藏进方正的格子里,等你某一日忽然想起,哦,那是“汝”啊,是记忆里永远梳着三股辫的小姑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