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生从前住西楼
暮色漫过青砖黛瓦时,总有人提起西楼的旧事。那座两层木楼倚着巷尾的老槐树,窗棂雕着缠枝莲,经年的雨水浸得木色发黑,像浸在墨里的宣纸。先生来的那年春寒还未褪尽,长衫袖口沾着梅香。他推开西楼木门时,门轴吱呀一声,惊飞了梁上燕。此后每日清晨,楼下便传来琅琅书声,有时是\"关关雎鸠\",有时是\"天地玄黄\",惊得卖花担上的茉莉都颤巍巍的。
楼西角有株老石榴,先生常坐在树下石桌旁写字。宣纸铺在青石上,笔锋走得极慢,墨汁晕开的影子,倒像谁在纸上撒了一把黑芝麻。有顽童扒着墙头看,见他写最后一笔,总要问:\"先生写的啥?\"先生便停了笔,指着石榴树笑道:\"你看那枝桠斜斜的,像不像个字?\"
槐花落尽时,先生忽然走了。木门虚掩着,案上砚台里的墨凝成了块,石桌上还留着半张未干的字,风一吹,纸角卷起来,露出底下藏着的\"休\"字。
后来巷口裱画铺的老板说,先生走前托他裱一幅字,上头只写着\"西楼\"二字。可谁也记不清,先生究竟是哪天离开的——就像记不清那半张纸上,\"休\"字的最后一笔,是藏在了石榴树的影子里,还是随风飘进了云端。
如今老槐树还在,年年春末落满一街碎白。有路过的书生看见西楼紧闭的窗,总会驻足片刻,指尖在空气中虚虚划着,仿佛想从斑驳的木痕里,拼出当年先生笔尖的模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