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竹：不恋泥土的青筠
世间的竹子多生在山野，根须深扎泥土，与山石为伴，风过处竿叶相摩，簌簌作响。可偏有一种竹子，不学同伴们向土地讨要立足之地，偏要在清波里扎下根，以水为壤，以雾为餐——这便是水竹。水竹生得不算高大，竿子不过人高，却比寻常毛竹更显清瘦。褪去了山野竹子的粗粝，它的竿身是半透明的青，像浸在水里的玉，一节一节往上拔，不枝不蔓，直挺挺地立着。叶子也生得巧，不是宽宽的箬叶，而是细长如眉，三两片簇在竿顶，风过时轻轻颤动，倒像水里的鱼尾巴，拂过水面便漾开一圈圈涟漪。
它从不与土壤纠缠。你若在溪边浅滩遇见它，会发现它的根须并非深扎土中，而是浅浅地铺在水底的卵石间，白生生的根须像一团絮，在流水中缓缓舒展。有时遇上水位上涨，整个根部都浸在水里，它也不恼，反倒长得更旺——那些根须会从竿节处冒出来，像老人的胡须，垂在水中，默默吸收着水里的养分。哪怕是养在瓷盆里，也只需浅浅一汪清水，放几块鹅卵石固定住竿身，它便能自顾自地抽新芽、长新叶，活得比谁都精神。
寻常竹子靠土壤蓄养元气，水竹却把根交给流动的水。春末时，新笋从旧竿旁钻出来，不是顶破泥土的倔强，而是贴着水面冒头，笋壳嫩得能掐出水，像婴儿裹着薄纱的小拳头。等笋壳层层褪去，新竿便亭亭玉立，带着水汽的清新，连叶尖都挂着亮晶晶的水珠。
有人说水竹是竹中的隐士，不贪恋大地的厚重，偏逐清波而居。它不需要沃土滋养，只取一瓢水的温柔；不求遮天蔽日的高大，只守着一方水域的宁静。风过水面，它的影子在水里轻轻摇晃，竿叶相触，发出的不是山野竹林的喧嚣，而是细语般的轻响，像水在跟自己说话。
原来竹子未必都要与泥土相依。水竹用它的生长告诉我们，扎根之处，未必是坚实的土地，也可以是流动的清波；生命的姿态，未必是向大地索取，也可以是与水共生，在柔软中长出坚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