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下笔的瞬间,考场里突然安静了两秒。前桌的男生“咚”地把笔袋砸在桌上,后座的女生捂住脸低低地哭起来。我没有撕准考证,也没有和同学击掌欢呼,只是猛地站起身,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。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去找他们。
教学楼外的梧桐道被阳光筛成金斑,家长们挤在警戒线外,像一捧攒动的蒲公英。我踮起脚往前跑,帆布书包拍打着后背,跑出一身薄汗。然后就在人群最前面,看到了那两个身影——我妈举着一瓶冰红茶,标签被攥得发皱;我爸靠在银杏树下,白衬衫领口沾着汗渍,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他们看见我时,几乎是同时张开了手臂。我扑过去,把脸埋在妈妈的肩窝里,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洗衣粉和汗水味儿。她的手在我后背轻轻拍着,一下,又一下,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。“考了就好,考了就好。”她的声音有点抖,我才发现她在哭,眼泪蹭在我校服上,湿了一小块。爸爸没说话,只是把冰红茶塞进我手里,瓶身的凉意顺着掌心漫上来。我抬头看他,他眼角的皱纹好像深了些,两鬓的白发在阳光下特别明显。我想起模考失利那晚,他蹲在阳台抽烟,烟火明明灭灭映着他的侧脸;想起每天清晨五点半,厨房传来的煎蛋声;想起数个深夜,他悄悄往我书桌上放的热牛奶。
“走,回家。”爸爸终于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他接过我的书包,单肩甩到背上,动作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利落。我牵着妈妈的手,她的手指粗糙,带着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茧,却比任何时候都让我安心。
梧桐叶在头顶沙沙作响,远处有考生在放孔明灯,橘色的光摇摇晃晃升向天空。我手里的冰红茶慢慢升温,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,软软的,暖暖的。原来高考后最想做的事,不是去疯玩,也不是睡个昏天暗地,而是把憋了三年的感谢和委屈,都揉进这个迟来的拥抱里。
校门口的红灯亮了,爸爸拉着我往路边站。他的手掌宽厚,带着烟草和阳光的味道。我突然觉得,这十几年的寒窗苦读,从来不是我一个人的战场。那些默默站在身后的身影,才是青春里最亮的光。
绿灯亮起时,我们三个人一起穿过马路。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,像一串紧紧相连的省略号,在滚烫的柏油路上,写着未待续的夏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