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1953年的夏天，二十岁的奶奶第一次听见这句英文。那时她是镇里小学的语文老师，他是刚从城里来的工程师，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，眼睛亮得像夜空的星星。他教她念英文单词，她总把“follow”念成“福楼”，他就笑着揉她的头发：“不是福楼，是跟着。以后啊，不管我去哪里，你就‘跟着’我，好不好？”她红着脸点头，把“i will follow him”写在笔记本的第一页，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太阳。
后来他奉命去西北修铁路，一走就是三年。她抱着那个笔记本，每个月写一封信，永远是那句“i will follow him”。有人劝她：“他回不来怎么办？”她把笔记本按在胸口：“他说过，我跟着他就好。”第三年冬天，他裹着一身风雪回来，手里拎着个铁皮音乐盒，说：“在县城百货公司看到的，放的就是你总念的那句英文。以后我不在，它替我陪你。”
1978年的洪水冲垮了他们住的小平房，泥浆漫过膝盖时，他背着她往高处走，她趴在他背上，哼着“i will follow him”。他喘着气笑：“老婆子，这么多年了，还跟着呢？”她掐他的肩膀：“当然，你去哪，我去哪。”他走的那天是2010年的重阳节。她握着他冰凉的手，音乐盒放在床头，旋律断断续续。医生说他走得很安详，她却在他耳边轻声说：“别急，我跟着你呢，就是走得慢了点。”
现在的奶奶每天都会去社区公园，坐在他们以前常坐的长椅上，带着那个铁皮音乐盒。阳光好的时候，她就打开音乐盒，跟着旋律轻轻晃头。有调皮的孩子问她唱的是什么，她指着天上的云：“是‘跟着他’的意思。你看那云，飘到哪里，太阳就跟到哪里。”
前几天社区举办合唱比赛，奶奶报名了。她站在舞台中央，穿着洗得干净的蓝色布衫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音乐盒。伴奏响起时，她闭上眼睛，声音不大，却像带着七十多年的温度：“I will follow him, follow him wherever he may go...”台下有人悄悄抹眼泪，那不是一句英文歌，是一个女人用一生写的“跟着”。
音乐停了，奶奶对着麦克风鞠了一躬，慢慢走下台。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像一条温柔的线，连着过去，也牵着未来。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音乐盒，轻轻说：“你看，我还在跟着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