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玄德公可知,昨日吴使又至?"女声隔着砖缝渗过来,像浸了雨的棉线。刘备的青布袍角在墙那边一闪而过,他似乎正擦拭着那柄双股剑,金属碰撞声混着雨声:"夫人想说什么?"
孙尚香隔着墙与刘备对话时总爱用这种腔调,尾音微微发颤,像檐角断线的风铃。刘禅把耳朵贴得更近,板凳腿在湿泥里陷下去半寸。"我阿兄要我回去。"她突然提高声音,惊飞了廊下避雨的麻雀,"说荆州不是我的家。"墙那头沉默了。刘备的剑穗扫过砖面,发出沙沙轻响。刘禅看见继母的肩膀慢慢塌下去,水红裙裾洇出深色水迹,像宣纸上晕开的胭脂。"你我夫妻一场——"刘备的声音突然低下去,刘禅只听见断断续续的"大业""周旋"样,像被雨打湿的书页。
"那阿斗呢?"孙尚香突然转身,正对着墙头。刘禅吓得一缩脖子,板凳发出"吱呀"的哀鸣。她的凤钗在阴云下泛着冷光,往日含笑的眼睛此刻像结了冰的湖面。"他也是孙家的外甥。"这句话撞在墙上,碎成数水珠溅在刘禅脸上。
墙那边传来陶罐碎裂的脆响。刘备闷声说:"荆州未定,若你此时东归——"话音被一声惊雷劈开,刘禅看见父亲的影子突然站直,剑鞘重重磕在砖墙上。"军师说,吴侯那边......"后面的话被暴雨吞没。
孙尚香突然笑了,笑声比雨珠更凉。她抬手摘下金步摇,木簪深深刺入墙缝:"那日甘露寺桃花开得正好,玄德公可还记得?"刘禅顺着她的目光望去,墙那边的桃树斜斜探出一枝,残花在风雨里抖得厉害。
板凳突然倾斜,刘禅摔在泥地里。他听见继母踩着积水离开的脚步声,金环叮咚渐渐远了。雨幕中,父亲的影子依然贴着墙站着,像一块被雨水泡胀的青砖。多年后他坐在成都宫城的暖阁里,总想起那个下午的墙,墙这边是继母冰冷的木簪,墙那边是父亲沉默的剑影,而他摔在泥地里,满嘴都是铁锈味的雨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