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等的人，是三年前背着帆布包走的哥哥。那年秋收刚过，糜子晒得金黄，哥哥蹲在磨盘边，说要去城里挣大钱，让她过上“顿顿吃白面”的日子。她送他到山梁上，看他的背影钻进扬起的尘土里，直到缩成个小黑点，才蹲下来，把脸埋进粗布衣襟里哭。从那天起，老榆树下就多了个等的身影。
春天，燕儿衔泥筑巢，她抬头望屋檐，想哥哥会不会也在哪个工棚的屋檐下躲雨；夏天，蝉鸣聒噪得人心慌，她摇着蒲扇，想哥哥工地上的钢筋是不是也烫得手不敢碰；秋天，她收最后一茬糜子，把新米装进陶罐，罐口拿布盖紧，等他回来熬粥；冬天，雪落满了她的头巾，她呵着白气，把手拢在袖筒里，眼睛还是盯着那条蜿蜒的路，望穿了一层又一层雪。
有回邻村货郎路过，说在城里见过个像她哥哥的人，在工地上搬砖，晒得黢黑，肩上扛着水泥袋，腰都压弯了。她听，夜里把油灯拨得亮亮的，帕子上的鸳鸯，终于添了一只眼睛。第二天照旧坐在老榆树下，风绕过山峁时，她忽然对着远方喊：“叫一声哥哥你快回来”——声音被风扯得细长，像断线的风筝，飘飘忽忽地，往那个她没去过的城市飞。
这声喊，喊过多少回？清晨露水滴湿鞋面时喊过，黄昏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时喊过，甚至梦里，她都在喊。村里人劝她：“城里日子好，哥哥怕是忘了山里的苦。”她不搭话，只是把帕子攥得更紧，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。帕子上的鸳鸯，另一只眼睛始终空着，像她心里那个没填实的洞。
前几日，邮递员送来封信，是哥哥写的。字歪歪扭扭，说工地赶工，今年又回不来了，附了张照片。照片里的哥哥穿着工装，对着镜头笑，眼角有了细纹，手里还攥着个馒头。她把照片贴在胸口，贴了半晌，又走到老榆树下。风还是那样吹，吹起她额前的碎发，她轻轻开口，声音比檐角的冰棱还轻：“叫一声哥哥你快回来”。
声音落在黄土里，像颗埋下去的种子。她知道，等明年开春，种子会发芽，哥哥也该回来了——帕子上的鸳鸯，总要凑成一对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