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笑了,笑得坦荡。从渭州街头为金翠莲父女出头,拳头落下时没想过自己会亡命;桃花村痛打小霸王周通,只图一个"义";野猪林里,面对董超、薛霸的水火棍,他从松树后跳出,"杀人须见血,救人须救彻",护住林冲性命,自己却成了朝廷钦犯。后来上梁山,他见不得宋江招安的虚伪,骂过"招安招安,招甚鸟安",却依旧跟着兄弟出生入死。这一生,他没读过多少书,却活得比谁都明白——拳头为弱者而挥,禅杖为兄弟而举,心为道义而热。
他让寺僧烧了热水,沐浴更衣,换了僧衣,叠好袈裟,端正坐于禅椅之上。旁人问他还有何未了之事,他只道:"洒家心已成灰,还有甚事?"然后闭目合十,低声念诵:"平生不修善果,只爱杀人放火。忽地顿开金绳,这里扯断玉锁。咦!钱塘江上潮信来,今日方知我是我。"念罢,溘然长逝。
洒家这辈子值了。这句未宣之于口却深植于心的感慨,藏在他坐化前的平静里。他值在敢爱敢恨,值在知行合一,值在从未背叛过自己的本心。比起宋江招安后的饮鸩而亡,比起武松断臂后的孤守六合寺,鲁智深的结局,是侠义的另一种圆满——不是活着享受功名利禄,而是在最清醒的时刻,了悟生死,坦然离去。钱塘江的潮水依旧年复一年地来,拍打着六和塔下的江岸,像在传唱一个粗豪汉子的故事。他的"值",不是世俗意义上的成功,而是一个灵魂在人间走一遭,没白来,没辜负,没后悔。这,便是"洒家这辈子值了"的真正分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