饭桌上,外公的筷子总往妈妈碗里夹她爱吃的腌萝卜。“多吃点,你小时候一顿能吃半碗。”妈妈嗔怪“爸你也吃”,却把萝卜又夹回外公碗里。这样的拉锯战在我家从未见过——妈妈总是把鱼肚子上的肉夹给我,把骨头留给自己。此刻她像个被宠爱的孩子,任由白发苍苍的父亲把最好的食物堆到她面前,眼里的依赖是我从未见过的柔和。
夜里起夜,看见妈妈房间的灯还亮着。 她坐在床边帮外公揉按膝盖,老人的腿疾犯了,疼得直抽气。妈妈的手指在他膝盖上打着圈,嘴里轻声说着什么,像在哄小时候发烧的我。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照见她鬓角新添的白发,和外公额上深刻的皱纹,像两株依偎生长的老树,根须在看不见的地方紧紧缠绕。第二天清晨,我看见妈妈在井边打水。她提着木桶的背影微微佝偻,却比任何时候都挺拔。外公拄着拐杖站在廊下,看着她把水倒进缸里,嘴角的皱纹舒展开来,像一幅被熨平的旧画。院子里的石榴树开花了,红色的花朵落在妈妈的蓝布衫上,也落在外公的白胡子上。
原来所谓归途,不过是回到那个可以卸下铠甲的地方;所谓陪伴,是用余生偿还曾经被捧在手心里的岁月。 妈妈终究是外公的女儿,就像我终究是她的女儿。当她为我遮风挡雨时,总有人在她身后,留着一盏永不熄灭的灯。离开时,妈妈送我们到村口。外公站在门内,挥着手,直到她的身影变成一个小点。妈妈转过身,擦掉眼角的泪,笑着说“走了”,步履轻快得像个要去赶集的少女。阳光洒在她身上,我忽然明白,有些羁绊,从来不会因为岁月而褪色,只会在一次次回归中,愈发清晰而温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