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的黄昏总裹着槐花香。我搬小马扎挤在爷爷腿边,看他摇蒲扇赶蚊子,茶缸里的茉莉花浮起来,香得能绕老槐树转三圈。
“爷爷,再猜谜嘛!”我拽他袖口,槐叶影子落进他眼角皱纹里,像撒了把碎金。
他抿口茶,慢悠悠道:“谜面是——身残心不残。”
“身残?”我掰着手指头想,“‘身’缺一块?那‘心不残’就是整的‘心’?”我在地上画“身”,涂掉下面的撇,加个“心”——不对;涂掉左边的竖,加“心”——也不对。蝉在树上叫得急,我抓耳挠腮,爷爷却笑出了声。
“傻丫头,‘身残’不是缺胳膊少腿,是取‘身’的一半——你看‘身’的上半部分,是不是‘自’?”他用蒲扇柄在地上写“自”,再添个“心”,“合起来就是‘息’。”
我盯着地上的,忽然拍大腿:“对呀!‘自’加‘心’,是‘息’!”风卷着槐花落下来,落在“息”上,像给它盖了层薄纱。
爷爷把我散在额前的头发别到耳后,说:“这‘息’藏着最金贵的理儿——身残了,心不能残;心若整,人就有气力活着,有气力把日子过成花。”
隔壁张叔小时候摔断了腿,走路一瘸一拐的,可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搬个小桌子在公园门口教小朋友写毛笔。我见过他握笔的手,指节上有厚厚的茧,写“人”时,横平竖直,像他站着的样子——虽然腿弯着,腰却挺得直。有次我问他:“张叔,你累吗?”他笑:“不累,我心里有劲儿。”
哦,原来“心不残”就是心里有劲儿,就是“息”里那个稳稳当当的“心”。
楼下的李阿姨眼睛看不见,可她织的毛衣比谁都好看。红的牡丹、黄的菊花,针脚密得像春夜的雨。我摸过她织的围巾,软乎乎的,带着她手的温度。她告诉我:“我看不见,可我能摸得到毛线的软,能想得到颜色的鲜,这心里头,亮得很。”
风又吹过来,槐花香裹着爷爷的话,钻进我耳朵里:“心要是残了,再整的身子也站不直;心要是全着,就算身有缺,也能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。”
现在我也会给女儿猜这个谜。她皱着眉想的样子,像极了小时候的我。我蹲下来,在她手心里写“息”,说:“你看,这个是‘自’加‘心’,就是自己的心意要整哦。”她歪着头问:“什么是心意整?”我指着窗外的梧桐树——树洞里有只麻雀在筑巢,它的翅膀有点受伤,可还是一趟趟衔着草:“就像那只小麻雀,翅膀坏了,可它想筑巢的心没坏,这就是‘心不残’。”
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跑过去看麻雀。风里飘来槐花香,和小时候的味道一样。我摸着口袋里爷爷留下的蒲扇,扇面上有他写的“息”,笔力苍劲,像他的脊梁。
黄昏的光漫过来,把“息”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条路——不管走得多慢,只要心里的灯亮着,就总能走到想去的地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