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9年秋,陈楼村开始搞“红色记忆馆”。村支书找到姬德胜时,他正蹲在院角晒玉米,拐杖斜倚着墙,手背上的老年斑像撒了把黑芝麻。“叔,您脑子里的故事,得留下来。”支书递过笔记本,姬德胜没接,只盯着玉米棒上的纹路,“都过去了。”
往后三个月,姬德胜的生活多了件事——翻箱底。 他从樟木箱底层掏出个蓝布包,里面裹着泛黄的立功证、磨破边的军用水壶,还有张黑白合照:二十岁的他站在队伍里,咧嘴笑着,右耳还整。每天清晨,他拄着拐杖挪到村委会的旧桌前,对着这些“老伙计”发呆,一坐就是半天。有回村医来看他,发现老人正用放大镜瞅水壶上的划痕,嘴里念叨:“这是过黄河时,船板硌的……”冬至那天,姬德胜没去村委会。邻居发现他倒在院里的梧桐树下,身边散落着几张写满字的纸。送医后,医生说他是脑溢血,“年纪大了,又熬了那么多夜”。昏迷三天后,姬德胜醒了,却认不出人,只抓着护士的手喊“班长”。
弥留之际,他突然清醒了。 拉着守在床边的村支书,枯瘦的手指指向枕头下。支书摸出个皱巴巴的信封,里面是一沓零钱,共三百二十七块,还有张纸条,铅笔字歪歪扭扭:“给记忆馆,买块玻璃,护好那张合照。”2020年开春,陈楼村红色记忆馆开馆。最显眼的位置挂着那张修复好的合照,玻璃擦得锃亮。照片下方摆着个旧水壶,旁边的说明牌上写着:“姬德胜,1925-2020,抗战老兵,淮海战役一等功。他说,比起军功章,战友们的脸,更该被记住。”
那天,村里的孩子们排着队参观,最小的娃指着照片问:“爷爷,这个叔叔的耳朵怎么少了一块?” 讲员蹲下身,指着照片里咧嘴笑的青年:“因为他把耳朵留在了战场上,换我们现在能听见鸟叫啊。”夕阳透过玻璃照在照片上,二十岁的姬德胜笑得灿烂。而在村西的山坡上,新立的墓碑上刻着一行字:姬德胜,一个记得战友的兵。风过麦田,沙沙作响,像极了他年轻时行军的脚步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