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的手掌布满老茧,却能温柔地抚过马的鼻梁。他说每匹马都有自己的性子,就像草原上的风,有时烈得能掀翻毡房,有时又轻得能吹开野花。他教会我辨认马蹄印里的方向,说迷路时就看北斗星,那是长生天挂在夜空中的缰绳。篝火旁,他用马头琴拉《嘎达梅林》,琴弦震颤着,仿佛能看见英雄的骏马踏破风雪。
我见过他最动人的模样,是在暴雨来临前的黄昏。乌云压着草原,他却开了马群的缰绳。那些平日里烈性子的家伙,此刻竟温顺地蹭着他的肩膀,鬃毛上的雨水混着他的汗水,在暮色里闪着光。他仰头对天吆喝一声,声音穿透雨幕,马群便跟着他冲向雨帘,蹄声踏碎了满地水洼,像敲打着大地的鼓点。
后来我走出草原,城市的霓虹照不亮星空。可每当听见风穿过高楼的缝隙,总会想起父亲的歌声。他说牧马人的心永远在草原,就像马背上的鞍子,永远留着骑手的温度。如今我也成了父亲,才懂得他当年目送我离开时,为何转身走向马群——有些爱,只能藏在马蹄扬起的尘烟里,随着草原的风,吹向远方。
昨夜梦见父亲又在牧马,他在夕阳里向我挥手,身后是漫边际的马群,像流动的晚霞。我忽然明白,他早已把草原的辽阔、骏马的坚韧,都织进了我的生命里,让我论走多远,都能听见那声穿过岁月的吆喝:回家吧,孩子,马群还在等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