澡堂在老家属院的负一楼,推开门的瞬间,热气裹着沐浴露和香皂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,瓷砖墙上凝结的水珠顺着纹路往下淌,更衣室里此起彼伏的说话声像浸了水的棉花,嗡嗡地撞进耳朵。我攥着澡筐带绳的地方,指节都发白了——眼前全是光着身子的阿姨,有的在擦头发,有的弯腰找拖鞋,胖瘦高矮,皮肤上挂着水珠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。
手指勾着衣角半天不敢动,妈妈已经利落地褪下外套,露出圆滚滚的肚皮和被热水泡得发红的胳膊。“发什么呆?快脱啊!”她拍了下我的背,我吓得一哆嗦,赶紧背过身,把毛衣一层层往下扯,领口卡在头上时,听见旁边阿姨笑:“这娃还知道害羞呢。”
淋浴区比更衣室更热,每个隔间都站着人,有人正举着蓬头冲头发,泡沫顺着后背往下流,像融化的雪花;有人蹲在小凳上搓腿,搓澡巾摩擦皮肤的“沙沙”声,和水流声混在一起,倒像首热闹的歌。妈妈找了个靠里的空位,把我推过去:“自己调水温,别烫着。”
我盯着墙上的水龙头,黄铜把手被磨得发亮。拧开开关的瞬间,水柱先是冰得我一哆嗦,连忙往小调,结果又烫得跳脚,妈妈在旁边笑:“怂样,往拧!”我试了三次才调好,温水落在肩上时,才算松了口气。可刚抹上沐浴露,就发现自己忘带搓澡巾——家里洗澡从不用这东西。
“用我的!”妈妈把她的搓澡巾扔过来,粗粝的布料蹭在胳膊上,她拿过搓澡巾在我胳膊上一搓,白花花的泥卷儿就下来了,我疼得直吸气,她却越搓越使劲:“平时在家洗不干净,今天给你好好搓搓!”旁边的阿姨也搭话:“小孩就得搓,不然灰都捂在皮肤里。”
等冲干净泡沫,我已经累得腿发软。妈妈早洗了,正坐在更衣室的长凳上梳头,看见我出来,递过毛巾:“快擦干,别着凉。”穿衣服时发现自己的皮肤红扑扑的,像刚出锅的馒头,脖子后面还留着搓澡巾的红印子。
走出澡堂时,冷风一吹,反而觉得浑身轻快。妈妈牵着我的手往家走,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,她突然说:“以后常带你来。”我没说话,心里却想着澡堂里的热气和那些白花花的泥卷儿——原来洗澡还能这么热闹,像一场冒着泡的烟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