疫情像道突然落下的闸,把数打工人的生活劈成两半。老周原本是跟着装修队从安徽来上海的,接了李姐家的活儿,说好干这单就带钱回家给母亲买药。3月下旬的封控通知来得猝不及防,他和工友们被隔在了不同小区,铺盖卷还在工地板房,身上只揣着几百块现金。“日结的工资断了,房租水电却没停”,他摸着口袋里皱巴巴的身份证,那是他唯一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。
业主李姐是个心软的人,腾了间次卧给他住,还匀了些米面。但小区物资紧张,李姐家也有孩子要照顾,能给的实在有限。老周不敢多要,每天只煮一顿饭,早上啃干面包,中午喝自来水,晚上才舍得动烟火。有天他发现厨房角落的罐子里还有半瓶酱油,激动得用棉签蘸着往萝卜炒饭里抹,“这味儿,比肉还香”。他不知道的是,李姐偷偷在他枕头下塞过两次钱,都被他原封不动放了回去——“大家都难,我不能给人添麻烦”。
更熬人的是看不见头的等待。手机里,老乡群每天都在传“哪里能打零工”“哪个路口能出去”,但消息多半是假的。老周试过联系社区,对方说“非必要不外出”;打过12345,语音提示“线路繁忙”。夜里他总睡不着,听着窗外救护车的鸣笛声,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复工证明,上面的日期还是3月15日。“我不怕累,就怕没活干”,他在工地搬瓷砖能扛80斤,现在却连下楼倒垃圾都要申请,这种力感像藤蔓,缠得他喘不过气。
家里的电话来得越来越频繁。母亲的降压药快吃了,妻子说孩子的奶粉涨了价,最让他揪心的是小儿子的学费,老师已经催了两次。他总说“快了快了,封就有钱了”,挂了电话却蹲在地上,看着地板缝里的水泥渣发呆——那是他前几天帮李姐补墙时掉的,现在成了他唯一能“摆弄”的东西。
前天下雨,窗台漏了水,老周冒雨爬上阳台修补。李姐隔着玻璃喊他小心,他摆摆手,笑着说“这点活儿算啥”。雨水混着汗水流进眼睛里,有点涩。他想起去年在苏州打工,年底带着攒下的钱回家,儿子抱着他脖子喊“爸爸带了奥特曼吗”,妻子炖的鸡汤香了半条街。那时他以为,只要肯卖力气,日子总会好起来。
现在,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半根白萝卜,表皮已经有点发蔫。他把萝卜放进保鲜袋,小心地塞进冰箱最底层。明天,这半根萝卜还要撑两顿呢。窗外的天阴沉沉的,像极了数个被疫情困住的打工人的日子——看不见光,但手里的萝卜,还得慢慢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