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像父亲的脊梁。父亲总在田埂上弓着背,脊梁却挺得比稻穗还直,就像这树,根扎在贫瘠的土地里,枝却要够着天上的云。去年台风过境,别家的篱笆都被掀翻,唯有它挡在老屋前,枝桠被吹得呜呜响,树干却纹丝不动,那是我第一次看见“壮”的模样——不是蛮横的坚硬,是把风雨都扛在肩上的温柔。
它像古老的城墙。树皮上的裂痕像城砖的纹路,深褐色的痂是岁月啃出的豁口,可内里的木质却致密得能敲出当当的脆响。爷爷说这树比他还老,他小时候爬上去掏鸟窝,如今孙子也在同一根枝桠上荡秋千。城墙会老,会斑驳,但从不塌,就像这树,每年春天都从皲裂的皮肤里抽出新绿,把“高”和“壮”活成了与土地签订的契约。
它像大地的灯塔。黄昏时归巢的鸟雀总要绕着树冠飞两圈,仿佛那浓密的枝叶是夜空中最亮的星。去年有个迷路的旅人,就是顺着它的方向找到了村子——在平坦的田地里,它是唯一的坐标,高得能穿透雾霭,壮得能在风中稳住身形,让每个奔波的人都知道,只要朝着那片绿走,就能找到炊烟升起的地方。
它像岁月的书简。树洞里藏着孩子们塞进去的糖纸,树干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名字,连年轮里都裹着十年前那场雪的温度。奶奶说她年轻时,这树还没现在一半高,可如今它的影子能盖住半个院子。书简会泛黄,字迹会模糊,但故事永远鲜活,就像这树,每一圈年轮都在写:什么是生长——不是拼命往上蹿,是把根扎深一点,再深一点。
暮色又浓了些,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得更厚了。我摸了摸它粗糙的树皮,像是摸着数双手交叠的温度——原来大树又高又壮,从来都不只是形状,而是一种模样,一种让土地安心、让岁月坚信的模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