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顶层的《雪国》被抽走了。那个曾被他们用来夹便签的位置,如今空出一道浅痕,像谁在时间里剜去了一块。她踮脚去够,却在指尖即将触到书架边缘时,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咳嗽声。
是他。
黑色卫衣袖口卷到小臂,右手拎着的帆布包边角磨出毛边,里面露出半本《悉达多》的封面。他站在科幻区与历史区的交界处,日光在他睫毛上碎成金粉,和记忆里那个总在闭馆前借走最后一本《银河铁道999》的少年重叠。
她转回身时,他正低头从包侧袋里摸出什么。金属书签碰撞的轻响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,下一秒,一片银杏叶书签落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——叶脉被压得平整,边缘泛着浅褐色,正是去年深秋他们在图书馆后院捡的那片。
"借阅台说,有人连续三个月替我续借《雪国》。"他的声音比去年更低沉些,"管理员老太太说,那个女生总在周五下午来,穿米色风衣,会在借阅卡上画小太阳。"
她捏着书签的手指收紧,银杏叶的纹路硌进掌心。笔记本第37页,还夹着他去年留下的便签:"下周五闭馆后,西区银杏道见。"那天她等了两个小时,直到雨丝把便签洇成模糊的蓝。
"那天我在医院。"他忽然说,弯腰从帆布包里抽出一沓病历,最上面的日期正是去年深秋,"急性阑尾炎手术,手机没电,醒过来时已经是深夜。"
风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,吹得书架上的书簌簌作响。她看见他耳尖发红,像高中时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那样,手指意识地卷着帆布包带子。借阅台上,管理员阿姨正低头用红笔在借阅卡上勾画,笔尖停顿处,是他们共同借过的第十四本书。
他忽然上前一步,掌心覆在她拿书签的手上。银杏叶被夹在两人掌心之间,像一枚被时光打磨过的印章。"所以,"他的呼吸扫过她的发顶,带着旧书页和阳光的味道,"今年的银杏道,还去吗?" 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几片,恰好贴在玻璃上。她看见自己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在书架间交叠,像两本被岁月装订在一起的书。笔记本的空白页上,他的指腹正慢慢描摹出一个小太阳,和去年便签上的那个,一模一样。 闭馆的铃声响起时,他牵起她的手走向大门。帆布包里的《悉达多》滑出来,封面上那句"世界就在这里",被夕阳染成了温暖的橘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