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家问爷爷,他呷了口茶,慢悠悠地说:“‘庄户’啊,就是咱枣庄人对农民最亲的称呼。”“庄户”俩字,不是简单的身份标签,是土坷垃里长出来的亲昵。就像母亲喊孩子“俺家那小崽子”,带着疼惜,也带着熟稔。在枣庄,论是城区还是乡下,说“庄户人家”,总比“农民”多几分烟火气,仿佛能看见田埂上扛着锄头的身影,听见院子里晒粮的哗啦声。
那“刁”呢?我总觉得这字带着点贬义,可爷爷把烟袋锅磕了磕,笑道:“这‘刁’,在咱这儿得反着听。”不是心眼多、爱算计,是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和韧劲。以前庄户人家过日子难,春天要防着倒春寒冻了苗,秋天要抢着收割怕淋雨,没点“刁”本事,地都种不活。他说,早年间村里有个李大爷,麦子快熟时遇着连阴雨,别人都愁得唉声叹气,他却带着家人在田里搭起简易雨棚,硬是把损失降到最小。后来村里人提起他,都说“那老李,真是个‘庄户刁’,脑子活泛,骨头也硬”。
原来“庄户刁”是夸人的?我还是有点糊涂。奶奶接过话头:“也得分时候。若是说‘那小子太“庄户刁”了,精得跟猴似的’,那就是说他心眼多,得防着点;若是说‘这闺女“庄户刁”得实在’,那就是说她能干、会过日子,心里亮堂。”语境不同,意思差了十万八千里。就像枣庄的方言,同一个“管”字,能是“行”,也能是“不管用”,全凭说话时和表情。
可我为什么从没听过?爷爷说,现在年轻人都往城里跑,田埂上的话少有人说了。枣庄的方言就像墙角的老藤,老一辈还在时,藤叶茂盛;年轻一代走远了,有些枝蔓就悄悄枯了。或许“庄户刁”就是其中一根,藏在老街坊的闲聊里,藏在田埂的泥土里,没机会被我们这些“城里枣庄人”听见。
回家的路上,路过菜市场,听见卖菜的阿姨对隔壁摊子喊:“你这萝卜‘庄户刁’得很,水分足,甜!”我忽然笑了——原来它一直都在,只是我没用心听。枣庄的话,就像枣庄的人,不花哨,却处处藏着生活的真。下次再听见“庄户刁”,我大概不会再问“啥意思”,只会笑着说:“杠赛来,这词儿有味道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