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珠是被雷声砸下来的。起初是稀疏的银线,不等你看清形状,便连成了密不透风的水幕。院角的老槐树最先醒来,去年残留的枯叶在雨中翻卷,露出星星点点的绿——是芽孢,裹着透明的黏液,像婴儿攥紧的拳头。墙根的荠菜也支棱起来,深绿色的锯齿叶托着雨珠,在惊雷的余韵里轻轻摇晃。
田埂上的农人把草帽往头上一按,赤着脚往菜畦跑。冻土被雨水泡得发胀,踩上去噗嗤作响,混着泥土腥气的暖意从脚底直窜上来。他弯腰拨开油菜丛,指腹擦过菜心——昨夜还是紧紧蜷缩的嫩芽,此刻竟舒展开淡绿色的瓣,沾着的雨珠在雷闪中亮得像碎钻。
最热闹的是檐下的燕巢。往年的泥巢早被寒风刮得只剩半片,此刻却有新燕啄着湿泥,在旧巢边歪歪扭扭地补缀。雷声一过,它们便扑棱着翅膀掠过雨帘,尾尖扫过积水洼,溅起一圈圈涟漪。邻家的孩子趴在窗台上数:“一、二、三……七只!它们在吵架吗?”话音未落,又一阵雷声滚过,惊得新燕齐刷刷钻进巢里,只露出小半个脑袋。
雨势渐歇时,云缝里漏下一缕金辉。田埂上的水洼映着天光,像打翻的胭脂盒,把刚冒头的草芽都染得微红。远处的竹林忽然传来簌簌声,不是风,是春笋——裹着褐色的笋衣,顶着晶莹的雨珠,正憋着劲儿往上蹿。有经验的老人说,这是被春雷炸醒的娃娃,不出三日,就能蹿得比人还高。
暮色漫上来时,檐角的雨珠还在滴答。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,映着窗玻璃上渐浓的水雾。忽然又一道闪电划破夜空,紧接着,春雷在云层深处闷闷地应了一声,像是意犹未尽的叮嘱。窗外的世界,正在这声余韵里,悄悄抽条、拔节,准备着一场盛大的绽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