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石，究竟念着什么？
村口的老樟树，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，树根盘曲着，牢牢抓住一块半露的青石板。樟树的皮皲裂成深沟，像爷爷脸上的皱纹；石板的表面磨得发亮，边缘缺了一角，据说是早年孩子们骑在上面玩闹磕掉的。它们在这里站了多少年？没人说得清，只知道爷爷小时候，这树和石就已经在这儿了。木石不语，可它们念着什么呢？
春天，樟树抽新芽，嫩绿的叶尖垂在石板上，风一吹就轻轻蹭着石面。石板上的青苔也醒了，毛茸茸的绿铺满缝隙。这时它们该念着什么？念着燕子衔泥掠过的影子，念着放学孩子摘下嫩叶吹口哨的清脆，念着春雨落在叶上又滑到石上的滴答声？
夏天，樟树的浓荫把石板全罩住。老人们搬来竹椅坐在石板旁，摇着蒲扇讲古。石板被晒得温热，却不烫人，像个贴心的老友。孩子们围着树跑，偶尔摔在石板边，也不哭——因为石板的棱角早已被岁月磨平。木石这时念着的，是蒲扇摇动的风里夹带的故事，是孩子们笑声里的天真，是蝉鸣从早到晚的执着？
秋天，樟树落籽。小小的紫黑色果子砸在石板上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有些果子滚进石板的缝隙，被蚂蚁拖走；有些留在石面，被路过的鸡啄食。石板上还会落满金黄的叶，踩上去沙沙响。木石念着的，是果子成熟的甜香，是落叶归根的温柔，是季节轮转里不变的期待？
冬天，樟树的叶子掉得差不多了，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。石板上积了薄霜，像撒了层细盐。偶尔有麻雀停在枝头，又跳到石板上啄食残留的樟树籽。木石念着的，是霜花凝结的清冷，是麻雀跳跃的生机，是等待春来的安静？
或许，木石念着的从来不是什么宏大的东西。它们念的是每一个平凡日子里的小细节：是清晨挑水人桶沿滴下的水珠，是傍晚炊烟飘过时的暖意，是岁月里那些不声不响却深深印刻的痕迹。它们站在那里，把所有的念藏进年轮的圈里，藏进石板的纹路里，藏进阳光与影子的交替里。
你若蹲下来，摸一摸樟树粗糙的皮，碰一碰石板微凉的面，就能听见——那是木石在轻轻念着：“我们在这里，守着这些日子，守着这些人，守着这人间的烟火气。”
风又吹过，樟树的枝桠晃了晃，石板上的落叶翻了个身。一切都静悄悄的，只有念，在时光里慢慢流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