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云头是什么?是风里裹着晒热的槐花香,撞进衣领的那团软乎乎的凉吗?
我想起老家的院子。院角的桃树刚结出青桃,蝉鸣裹着热意往人耳朵里钻时,奶奶总把蒲扇往腿上一搁,抬头望天上:“看,夏云头起来了。”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——不是春天那种飘得像棉絮的云,也不是秋天薄得像纱的云,是堆得高高的、像谁把晒透的棉花垛搬上了天,边缘还沾着太阳烤出来的金边。云脚压得低,像要蹭到屋顶的瓦,风一吹,云影就从桃树上扫过去,光斑跳着往我手背上落,痒得我想笑。
夏云头是有势头的。早上还只有几缕,到中午就堆成了山,像村里老张家的麦秸垛,敦实得能坐人。爷爷端着茶碗蹲在门槛上看,指尖敲着碗沿说:“云头黑,有雨下。”话没说,风就变了——刚才还裹着晒热的泥土味,突然就凉了,卷着院角的草屑往人怀里钻。接着就听见远处的雷声,像谁在敲村口的老钟,云头里滚着闷响,没一会儿,雨点子就砸下来了——不是细毛毛的春雨,是黄豆大的点子,打在瓦上“噼里啪啦”,打在我仰着的脸上,疼得我皱眉头,却又忍不住伸手接,看雨珠在掌心里滚,像夏云头藏的小珍珠。
雨下得急,停得也快。等云头往西边飘走,天空就蓝得透亮,像奶奶洗干净的粗布衣裳。桃树叶上还滴着水,阳光一照,每滴水里都裹着一片云影。我光着脚往院外跑,踩在湿乎乎的泥土上,溅起的泥点沾在裤脚,却看见田埂边的野菊开了,花瓣上还沾着雨珠,像夏云头落下来的小眼泪。风里飘来稻田的香气,是刚被雨润过的青嫩,混着夏云头留下的凉,往人鼻子里钻,痒得我想打喷嚏。
傍晚的夏云头最乖。夕阳把云染成橘红色,像奶奶晒在绳子上的红布,飘在西边的天上。我搬个小凳子坐在院门口,看云头慢慢往山那边挪,像谁背着红包袱走亲戚。河面上也飘着云影,是橘红色的,鸭子游过去,搅碎一片,又慢慢拼起来,像夏云头在河里铺了块红毯子。奶奶喊我吃饭,我回头应着,却看见她端着的饭碗里,盛着刚熬好的绿豆汤,汤面飘着两片荷叶,像夏云头落在碗里的影子。
夜里坐在院子里乘凉,夏云头已经飘远了,星星钻出来,像撒在天上的碎银子。奶奶摇着蒲扇,扇风里有夜来香的味道,她摸我的头说:“明天云头要高,能晒被子。”我抱着凉席往竹床上躺,看天上的云只剩几缕,像被风揉碎的棉絮,却想起白天的雨,想起雨里跑着踩水的快乐,想起夏云头裹着的槐花香——原来夏云头不是天上的云,是藏在风里的、晒热的、凉丝丝的,关于夏天的一切。
风又吹过来,裹着夜来香的味道,我缩了缩脖子,却听见院角的蝉又开始叫了——原来夏云头没走,它藏在蝉鸣里,藏在雨珠里,藏在奶奶的蒲扇风里,藏在我裤脚的泥点里,藏在每一个晒得发烫、却又突然变凉的夏天的午后。
夏云头是什么?是奶奶抬头时的那声叹息,是爷爷敲着茶碗的预言,是我仰着脸接雨时的笑,是风里裹着的、晒热的、凉丝丝的,夏天的魂儿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