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世间谤我欺我,拾得为何说“再待几年”?
寒山问拾得时,秋风正掠过姑苏城外的枫树林。那些锋利如刀的眼——谤、欺、辱、笑、轻、贱、骗——像漫天飞舞的枯叶,要将人裹进绝望的漩涡。可拾得答得轻淡,仿佛在说檐角的蛛网如何经住了夜雨:“忍他、让他、避他、由他、耐他、敬他、不要理他,再待几年你且看他。”为何是“再待几年”?人心如镜,被恶语浊行沾染时,最易起的是擦拭的执念。急着辩白,忙着反击,像春蚕吐丝般用言语缠绕对方,结果反将自己困在是非的茧房里。拾得让世人“再待几年”,原是让人跳出那刻的情绪湍流。就像看山,近看是嶙峋怪石,远观才见脉络走势。当年韩信受胯下之辱,若当即拔剑相搏,不过成了市井斗殴的匹夫;他转身离去,将那屈辱酿成日后登坛拜将的基石。时间从不是中立的看客,它是最公正的酿酒师,把一时的辛辣,酿作岁月的醇厚。
“再待几年”不是消极的等待,而是将精力从对外界的对抗转向内在的耕耘。农人不会因麻雀偷食几粒稻种就荒废整片田地,真正的收成从来不在与鸟兽的周旋里。有人笑弘一法师出家是逃避红尘,他却在青灯古佛旁写出《金刚经述略》,用书法传递般若智慧。那些曾轻贱他“抛家弃业”的声音,终在他圆寂时化作“悲欣交集”的赞叹。泥土之下的根须,从不在乎地面上的风言风语,只管默默地向下延伸,直到枝叶参天,所有的诋毁都成了仰望的背景。
这“再待”之中,藏着对因果的敬畏。大地不与尘埃争辩,却能承载万物;江海不拒细流,故能成其大。那些谤人欺人的手,终将在反复的扭曲中劳损;那些笑人轻人的口,会在持续的刻薄中失却温度。就像钟摆,荡到最远处总要回归中点,急着伤害他人的人,其实是在给自己的命运设置障碍。拾得不说“我且看你笑话”,只说“你且看他”,里行间没有怨怼,只有对规律的坦然。就像四季轮回,春华秋实从不会因蟪蛄的聒噪而错乱时序。
寒山的问话里藏着众生的焦虑,拾得的回答中显露出智者的从容。世间的风雨从不曾停歇,与其在檐下争一日之短长,不如筑稳自己的灵台。当内心的疆域足够辽阔,那些曾经以为能将人淹没的浊浪,不过是湖面泛起的涟漪。等几年过去,再回头时会发现,当年让自己辗转难眠的毁誉,早已在时间的河流里沉淀为泥沙,而我们,已渡向了更开阔的彼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