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里芳菲,是风的信,还是心的归处?
列车哐当穿过湘赣边界的隧道时,风裹着潮湿的桂香涌进来。我抹了把车窗上的哈气,看见窗外的野樱花正沿着铁路线铺展——粉白的花簇像被风揉碎的云,从隧道口涌出来,顺着山坡滚向更远的田埂。邻座的老太太凑过来,指着窗外说:\"这是早樱,比我们苏州的晚樱早开半个月。\"她的织锦袋里装着半袋碧螺春,茶香混着桂香飘起来,我突然想起上周在广州火车站,卖花担子上的木棉正红得灼眼,花瓣落在我鞋尖,像一滴未干的春泪。原来风是带着信的。从岭南的木棉到江南的玉兰,从江汉平原的油菜花到华北平原的桃杏,风把每一朵花的开落都写成了笺。我曾在桂林遇见过卖含笑花的阿婆,她把串成串的含笑挂在自行车把上,说:\"这花要趁晨露没干时摘,风才能把香带得远——去年我摘的含笑,香到了隔壁县的中学,我孙子说,课间操时闻到香,就想起家里的阳台。\"那时我正背着背包往阳朔走,风裹着含笑的甜香钻进领口,突然就想起老家院角的那株丁香——每年清明前后,它的香能飘到巷口的杂货店,我蹲在门口吃冰棍,老板总会说:\"你家的丁香又开了,比去年浓。\"
列车过武汉时,我下去透气。站台边的樱花树正落着花,花瓣飘进我摊开的掌心里,软得像小时候母亲织的棉袜。一位穿藏青布衫的老人蹲在花树下,把落在水泥地上的花瓣捡进竹篮。我凑过去,看见他篮里还有半篮李花和玉兰。\"要做花糕。\"他抬头笑,眼角的皱纹里藏着花影,\"我孙女在上海读大学,说想念家里的花糕——去年我寄的樱花糕,她收到时,糕里的香还没散,她说在地铁上吃,旁边的人都问,哪里买的这么香的糕。\"风掀起他的布衫下摆,我突然闻到一丝熟悉的香——是我老家的丁香。低头看,他的竹篮底躺着几支丁香,紫得像二月的葡萄。\"刚才在站台上捡的。\"他说,\"不知道是谁带的,落在这里,怪可惜的。\"
重新上车时,老人塞给我一块用荷叶包着的花糕。我咬了一口,樱花的甜混着丁香的幽,突然就湿了眼。车窗外的油菜花正铺成金色的海,风把花浪吹得此起彼伏,像谁在大地上铺了块会动的绒毯。我摸了摸口袋里的东西——是桂林阿婆塞给我的含笑串,是武汉老人给的丁香枝,是邻座老太太分的碧螺春。这些从风里来的东西,都带着某片土地的温度,某个人的想念。
夜幕降临时,列车进入河南境内。我趴在车窗上,看见远处的桃林正燃着粉霞。风裹着桃香涌进来,我想起早上在武汉站的花树,想起桂林阿婆的含笑,想起老家的丁香。突然就懂了——万里芳菲从来不是风的独舞。它是风把岭南的木棉香带到江南,把江南的玉兰香带到华北,把每一朵花的想念写成信,寄给每一个在路上的人。而我们的归处,从来不是某一个固定的坐标——它是桂林阿婆串起的含笑,是武汉老人捡的樱花,是老家院角的丁香,是每一次风里飘来的香,每一口花糕里的甜,每一片落在掌心里的花瓣。
列车继续往前开,风裹着新的花香进来。我摸着口袋里的含笑串,看着窗外的桃林渐渐模糊成粉雾。原来万里芳菲是风的信,也是心的归处——风把春的消息写在每一片花瓣上,而我们的心,早就在每一次遇见花香时,找到了那个叫做\"家\"的地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