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张大伯,到底是什么?
清晨的风裹着梧桐叶落在老巷口时,张大伯的修车站已经支起来了。铁皮箱子上摆着缺角的茶缸,里面泡着半开的茉莉花茶,蒸汽裹着茶香飘到巷口的梧桐树梢。他蹲在地上,戴着手套拧自行车的辐条,油污顺着指缝渗进手套的纹路里,像藏着半世的烟火。
王阿姨的电动车胎破了,急得直跺脚——要赶去菜市场送孙子上学。张大伯放下手里的活,摸出撬胎棒往车胎缝里一插,“嗤”的一声,内胎就露了出来。他捏着内胎泡进脚边的塑料盆,水面冒起细小的气泡,“后轮内侧,扎了个图钉。”话音刚落,补丁已经剪好了,粘胶抹得匀匀的,按在内胎上时,手指像按在自家晒了太阳的棉被上,轻得像怕碰碎什么。王阿姨要掏钱,他摆手:“多大点事,上次你还送我一把青菜呢。”
放学的小宇蹲在修车站前,眼泪挂在脸上——自行车链掉了,怕回家挨骂。张大伯抽回擦手的旧毛巾,蹲下来把链环往齿轮上套。链条上的油蹭在他的裤腿上,形成个暗褐色的印子。“别哭啊,”他用袖口擦了擦小宇的脸,“你看,链环跟齿轮是好朋友,闹别扭了就得哄一哄。”小宇破涕为笑,接过递来的橘子糖——是张大伯从抽屉里摸出来的,糖纸皱巴巴的,却裹着晒了太阳的甜。
李奶奶扶着墙走到巷口时,张大伯正收拾工具。“要去医院拿药?”他不等回答,把自己的旧自行车推过来,车座上垫了块厚棉垫——是去年冬天李奶奶送的。李奶奶摸着棉垫,指节上的老年斑像落满了霜:“麻烦你了,张大。”张大伯扶她坐上去,“麻烦啥?我上次发烧,还是你给我熬的姜茶呢。”自行车轮碾过巷口的青石板,压碎了落在地上的梧桐叶,声音像老留声机里的曲子,慢得让人安心。
傍晚的夕阳把老巷染成蜜色时,张大伯开始收摊。他把工具一件件放进铁皮箱子,每样都摆得整整齐齐——螺丝刀靠在左边,扳手排在右边,补胎片按大小叠成一摞。邻居张叔路过,喊他:“明天帮我调下调车座?”他应着:“行,早来,我给你留杯热乎茶。”风掀起他的蓝布围裙,里面藏着小朋友送的贴纸,有小猪佩奇,有奥特曼,歪歪扭扭贴在衣角,像藏着一盒子星光。
巷口的灯亮起来时,张大伯的影子落在修车站的铁皮箱上。茶缸里的茶凉了,却还留着茉莉的香。有人说他是修自行车的,有人说他是巷口的“万事通”,可更多时候,他只是蹲在地上拧辐条的老头,是递橘子糖的爷爷,是推自行车送老人的邻居。
风又吹过来,梧桐叶落在他的脚边。他弯腰捡起来,夹进工具箱的抽屉里——那里面已经夹了几十片梧桐叶,每片都压得平平的,像藏着每个清晨的风,每个傍晚的夕阳,还有巷子里每声喊“张大伯”的回响。
巷口的张大伯是什么?是茶缸里泡了又泡的茉莉花,是补胎时抹匀的粘胶,是给小朋友留的橘子糖,是给老人垫的棉垫。是老巷口的一块砖,是邻居家的一扇门,是风里飘着的烟火气,是落在梧桐叶上的夕阳——他什么都是,又什么都不是,只是巷口那个,等你喊一声“张大伯”,就会抬头笑的老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