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为对诗?

何为对诗?是两个人的句子在风里碰了碰指尖吗?

巷口的老茶铺飘着茉莉香时,张阿公端着青瓷杯敲了敲桌沿:“檐角滴碎黄梅雨。”王伯夹着半块桃酥抬头,眼尾的皱纹里浮着笑:“案头摊开旧信笺。”茶烟绕着他们的句子飘,连旁边剥毛豆的阿婆都抿嘴——这是老人们的对诗,没有平仄的尺子量,只有檐雨和旧信里的光阴,在两个老伙计的话里碰了碰。

我想起去年春末和阿姐在山涧散步。她蹲在溪石边摘野草莓,指尖沾着草汁抬头:“溪水流过青石板。”我捧着刚折的紫藤花接:“花影落在布裙边。”风把紫藤花瓣吹进溪里,水流带着它们漂过青石板,恰好停在她的布裙角——原来对诗不是翻着《声律启蒙》找对子,是你看见溪水流,我看见花影落,两个眼里的春,叠成同一段溪岸的风景。

高中教室的窗台摆着半盆太阳花时,同桌在笔记本上写:“课上偷画的星子,掉在课本第三页。”我咬着笔帽接:“课间传的小纸条,裹着橘子糖的甜。”后来那本笔记本被班主任收走,却在毕业时偷偷塞回来——最后一页粘着半块皱巴巴的橘子糖纸,旁边歪歪扭扭写着:“你的星子,我替你捡回来了。”那是少年人的对诗,没有工整的韵脚,只有藏在课本里的心事,被另一个人接住,像把没说出口的“我也觉得聊”,变成了两个人的小秘密。

去年秋天在江边遇到背包客,他举着单反拍晚霞,嘴里念叨:“云烧红了半条江。”我抱着刚买的糖炒栗子接:“风裹着桂香撞进怀。”他转头笑,递过来一颗自己烤的红薯:“你的句子比我的照片暖。”江风卷着桂香吹过来,红薯的甜香混着晚霞的红,我们没再说话,却知道彼此的句子里,都装着江边那阵不肯走的风——对诗哪需要什么规矩?是你说云烧红了江,我就懂你想留住那片霞;我说风裹着桂香,你就懂我怀里藏着没说的“真舒服”。

昨夜刷朋友圈,看见好友发:“加班到月上写楼顶,咖啡杯里泡着半片月光。”底下立刻有人回:“我在地铁口啃包子,蒸汽裹着你的月光,暖了暖冻红的手。”点赞的小红点像星星落下来,我盯着那两行笑——这是现代人的对诗,没有亭台楼阁,只有写楼的月光和地铁口的包子,却让深夜的孤独变成了两个人的“我懂”:你说咖啡里的月光冷,我就用包子的蒸汽把它捂热;你说加班的累,我就用冻红的手告诉你,我也在同一片月光下熬着,却因为你的句子,多了点暖。

今早推开窗,楼前的玉兰开了第一朵。我对着花影轻声说:“枝桠举着白灯笼。”巷口的卖花担子刚好经过,挑担子的阿姨抬头应:“风里飘着甜雪香。”玉兰的花瓣落在她的竹筐里,她捡起来别在鬓边,我忽然懂了——

对诗从来不是与的对仗,是心与心的“接住”:你递过来一片沾着雨的檐角,我还你一页写着往事的信;你说云烧红了江,我就把桂香裹进风里;你说加班的月光冷,我就用包子的蒸汽暖一暖。它是两个人的句子在风里碰了碰指尖,是未说出口的心事被另一个人听懂,是把“我一个人”,变成“我们俩”。

就像此刻,我对着玉兰说“枝桠举着白灯笼”,卖花阿姨回“风里飘着甜雪香”——风把我们的句子吹得更远,连楼角的猫都抬了抬头,仿佛也想接一句:“我蹲在窗台上,闻见了春天的糖。”

这就是对诗啊。是你说半句,我懂下半句;是你的句子里藏着半块月光,我用我的句子,把它拼成一整个月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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