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九世纪的中国,为何总在“被冲击”里挣扎?
1840年夏天,英国舰队的炮声撞碎了广州湾的平静。时任两广总督的林则徐急报朝廷:“夷船吃水浅,宜用小船火攻”,可道光帝却在奏折上批下一行朱:“英吉利至回疆各部有旱路可通?”这一问,像根细针,扎破了大清“天朝上国”的幻梦——当英国人已经用蒸汽机驱动战舰时,帝国的统治者还在纠结对手的地理位置,连“敌人是谁”都没看懂。这场后来被称为“鸦片战争”的冲突,是十九世纪中国第一次“被冲击”。《南京条约》签下来,割香港、赔银元、开五口通商,可朝野上下讨论的不是“为什么输”,而是“如何羁縻夷人”。广东巡抚叶名琛把英国公使的照会扔在一边,说“彼乃蛮夷,不理睬便自退”;北京的翰林院学士们写骂林则徐“轻启边衅”,觉得只要守好“礼义之防”,夷人自然会臣服。旧制度的惯性像块沉重的磨盘,把“变革”两个压得扁扁的。
没等这股冲击的余波散去,内部的巨浪又卷了过来。1851年,洪秀全在广西金田村举旗,“拜上帝教”的信徒裹着破衣烂衫,喊着“处不均匀”的口号,一路打进南京。这场太平天国运动,根源恰是鸦片战争后的后遗症:白银外流导致银价暴涨,农民卖十石稻谷换不来一两银子,走投路只能造反。清廷靠曾国藩的湘军、李鸿章的淮军镇压了起义,可代价是地方势力崛起——湘淮军的将领们掌握了财权和军权,中央朝廷的力越来越弱。等太平天国的火熄灭时,大清的脊梁已经被压弯了一截。
接下来的“洋务运动”,算是帝国第一次主动“挣扎”。李鸿章办江南制造局,左宗棠建福州船政局,张之洞修汉阳铁厂,口号是“师夷长技以制夷”。可这“长技”学得有多表面?江南制造局造的枪炮,钢材要从英国进口;福州船政局的战舰,掌舵的是外国工程师;连北洋水师的士兵,都要请英国人当教官。衙门里的官员还在说“机器是奇技淫巧”,读书人们照旧埋在四书五经里,觉得“圣人之学”比什么都重要。1894年甲午海战,北洋水师的“定远”舰被日本鱼雷击中时,舰上的炮弹还掺着沙子——不是造不出好弹,是负责采购的官员把银子塞进了自己腰包。这场败局像记重锤,砸得洋务派的“自强梦”稀烂。
甲午之后,康有为、梁启超喊出“变制度”的口号。1898年,光绪帝颁布“明定国是”诏书,一百天里下了几十道圣旨:废八股、办新式学堂、裁撤冗余衙门、训练新军。可这把火燃得太急,烧到了太多人的利益——裁撤衙门让上万官员丢了饭碗,废八股得罪了天下读圣贤书的举子,连慈禧太后的亲信荣禄都骂“这是要毁了祖宗基业”。九月的一天,慈禧从颐和园赶回紫禁城,把光绪帝关在瀛台,下令逮捕维新派。谭嗣同临刑前喊“有心杀贼,力回天”,他的血没唤醒沉睡的人,倒让保守派更紧地抱住了“祖制”的招牌。
最后一次挣扎,来自底层的义和团。1900年夏天,北京城的街头满是裹着红头巾的拳民,他们举着“扶清灭洋”的旗子,砸教堂、烧洋货,说“喝了符水就刀枪不入”。可当八国联军的机枪响起来时,符水没挡住子弹,红头巾染成了血红色。慈禧带着光绪帝西逃,留下北京城里的百姓被联军肆意屠杀。《辛丑条约》签下来,中国要赔四亿五千万两白银——相当于每个中国人赔一两——帝国的尊严,彻底碎成了渣。
十九世纪的最后一年,李鸿章躺在北京贤良寺的病床上,签《辛丑条约》的最后一笔,吐血而亡。他曾说“天下最难写的,就是自己的名”,可这名,终究刻在了中国最屈辱的历史里。
回头看,十九世纪的中国像个蒙着眼的人,被人推搡着往前跑:一会儿撞在“天朝上国”的墙上,一会儿踩进“师夷长技”的坑,一会儿又掉进“变制度”的陷阱。不是不想睁开眼,是眼皮上绑着千年的旧思想——儒家的“夷夏之辨”、朝廷的“祖宗之法”、读书人的“科举功名”,这些东西像绳子,捆住了手脚,捂住了耳朵,连“敌人在哪里”都听不清。
等真正睁开眼时,十九世纪已经了。可那些“被冲击”的痕迹,还留在南京下关的静海寺里,留在威海卫的刘公岛上,留在北京东交民巷的使馆区里。它们像一面面镜子,照出一个古老帝国在现代化浪潮里的挣扎——挣扎着醒过来,挣扎着站起来,挣扎着想要抓住点什么,可最终,还是被浪潮卷得踉踉跄跄。
这就是十九世纪的中国:每一次“被冲击”,都是一次“想变好”的挣扎,可每一次挣扎,都带着旧制度的枷锁。等枷锁被打破时,时代已经翻页了,可那些挣扎的声音,还在历史的风里,轻轻响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