梧桐西院去哪了
转过巷子口那棵老槐树时,我习惯性放慢了脚步。围墙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崭新的铁艺栅栏,里面的混凝土搅拌机正发出沉闷的轰鸣。上个月路过时还有半堵红砖墙立在那里,墙头上的狗尾草在风里摇晃,像是在挥手告别。
记忆里的梧桐西院不是这样的。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,总能看见王奶奶坐在天井边的竹椅上择菜,她的蓝布衫袖口总沾着新鲜的泥土。院角那棵三层楼高的梧桐树,夏日常有蝉鸣声从枝叶间漏下来,落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。我的童年就是在那些光斑里长大的,数着砖缝里的蚂蚁,听着隔壁李叔叔拉二胡,直到暮色把梧桐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去年冬天再去时,铁门已经上了锁。门楣上的\"梧桐西院\"木牌裂了道缝,像道没愈合的伤疤。墙根的枯草里,还扔着半截断了弦的风筝,那是小满八岁生日时我们一起放的,线断了,风筝就挂在了梧桐树梢上,在风里飘了整整一个秋天。
拆迁公告是今年开春贴出来的。红底黑的通知盖着鲜红的公章,把\"棚户区改造\"几个刻进斑驳的砖墙。我站在公告前数了数,院里一共住过八户人家。张老师家的阳台上总摆着几盆月季,王爷爷每天清晨会在天井里打太极,还有四楼的那个大哥哥,总在深夜弹吉他,歌声像月光一样落进我的窗里。
如今挖掘机正在推倒最后一面山墙。碎砖堆里,我看见半截青花瓷片,像极了王奶奶当年腌咸菜的坛子。阳光穿过空旷的工地,在钢筋骨架上投下交错的影子,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这里跳皮筋,绳子勾住了梧桐的枝丫,我们踮着脚够了半下午,最后还是王爷爷用竹竿帮我们挑下来的。
工人们说这里要建商业综合体,玻璃幕墙会比梧桐树还高。我沿着拆了一半的院墙慢慢走,墙根的野菊还在开着细碎的黄花,有风吹过,带来远处高楼空调外机的嗡鸣。忽然想起去年离开时,王奶奶塞给我一袋她腌的萝卜干,说搬家后就没地方晒了。酸酸咸咸的味道留在舌尖,就像此刻心里空荡荡的感觉。
暮色渐渐浓了,工地的灯火亮起来。我站在原来的院门口,想象着梧桐树的位置,那里现在只剩下一个深深的土坑。远处传来洒水车的音乐声,是那首《茉莉花》,小时候总在黄昏时听见,混着饭菜香从各家各户飘出来。
或许梧桐西院并没有消失。它只是变成了王奶奶电话里的叮嘱,变成了抽屉里那枚青花瓷片,变成了每次闻到萝卜干香味时,心头泛起的那一阵温暖的酸楚。就像那些落进砖缝里的光斑,虽然被推土机碾碎,却永远留在了记忆的最深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