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文翻译,岂非实践更胜说教?
世人论及古文翻译,常耽于词性虚实、句法古今之辩,引经据典而论其法,然伏案苦译者终会发现,纸上得来终觉浅,绝知此事要躬行。昔者少年读书,先生授《兰亭集序》,详\"之\"\"乎\"\"者\"\"也\"之用,剖析\"仰观宇宙之大\"为定语后置,然提笔译\"死生亦大矣\",仍不知如何将那份苍凉托于白话。后在案头反复涂抹,将\"痛哉\"译为\"可悲可叹\"终觉不妥,又改作\"生命的重量何其沉重\",方悟古人笔墨中藏着未言明的千钧之力。此非先生言辞未及,实乃文转译间的微妙,唯有亲手摩挲方能感知。
清代严复译《天演论》,首创\"信、达、雅\"之说,然其译稿几经删改,\"物竞天择\"四,初作\"万物相争,天道择之\",后经十次易稿方定。可见翻译之道,不在空谈标准,而在斟句酌的实践。若只在讲堂上争论\"雅\"之定义,不若将\"落霞与孤鹜齐飞\"译为白话时,细品\"鹜\"当取\"野鸭\"之俗,还是\"水鸟\"之雅,方知个中甘苦。
近代学者译《楚辞》,遇\"荪壁兮紫坛\"之句,训诂书言\"荪\"为香草,\"紫坛\"乃玉阶。然直译\"香草饰壁啊玉阶紫坛\",终觉少了屈子笔下的缥缈仙气。后反复诵读原文,于\"兮\"停顿间忽有所悟,改作\"以荪草饰砌,以紫贝筑坛\",虽增为译,却得原诗建筑之美。此等心得,非从故纸堆中可得,全凭译时与古人神交。
今之学子,手捧《古文翻译教程》,熟记\"直译为主,意译为辅\"之诀,然面对\"翩若惊鸿,婉若游龙\",若不亲自动笔,怎知\"翩\"当以\"轻盈如雁\"状其形,\"婉\"需用\"柔似游龙\"传其神?翻译如临帖,纵谙熟笔法口诀,不及墨沉纸背的日日研磨。
所谓\"纸上得来终觉浅\",古文翻译的真谛,正在于舍弃空谈,埋首典籍之间,于千万次词与句的搏斗中,悟得古人遣词造句的心跳。正如庖丁牛,非三日速成之法,乃十九年刀刃与筋骨的厮磨。故曰:古文翻译之道,闻之不如见之,见之不如行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