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修鞋摊的老周,为什么总有人专程找他问“这个人是谁”?
清晨的槐花香裹着豆浆的热气飘过来时,老周已经把修鞋机擦得锃亮。他戴着副破了边的老花镜,围裙上沾着经年累月的鞋油印,像落了层深灰的霜。第一个来找他的是张阿姨,攥着本卷边的相册,指尖抖着翻到第三页——照片里的年轻人穿蓝布衫,站在旧馄饨挑子前,嘴角翘着像含了颗糖。“老周,你看看,这是我家那口子临终前念叨的‘阿福’不?”老周接过相册,指腹蹭了蹭照片边缘的折痕,眼尾的皱纹里漫开笑意:“是他。放前巷口卖馄饨的阿福,总给我塞热乎的小馄饨,后来跟着船队去了台湾。去年托人带信来,问当年的老邻居还在不在。”张阿姨的眼泪砸在照片上,晕开个小湿点:“我就说,他没忘。”
中午的太阳把修鞋摊晒得发烫,高中生小杨攥着本泛黄的笔记本跑过来,封皮上还留着茶渍。他翻开最后一页,里面夹着张皱巴巴的借条,借款人写着“周阿狗”,金额是五块钱。“我爷爷说,这是他爹当年借的,要找到‘周阿狗’的后人确认。”老周放下手里的鞋锥,翻开脚边的旧木箱——里面堆着各种旧物件:铜钥匙、褪色的手帕、叠得方方正正的旧报纸。他抽出本更旧的本子,翻到1957年的那页,迹歪歪扭扭:“三月十五,借裁缝铺王师傅五块钱,治娃他娘的咳病,下月还。”抬头写着“周阿狗”。“我爹。”老周指了指自己的鼻子,笑出满脸褶子,“后来还了钱,借条没拿回来。你爷爷要是问起,就说‘周阿狗’的儿子在这儿,欠的情没忘。”小杨挠着头笑:“我就说,爷爷没记错。”
傍晚的风卷着炒白菜的香气飘过来时,快递员小王举着个包裹喊“周叔”。包裹上的收件人是“巷口修鞋的老周”,寄件人写着“当年被你救的小毛”。老周拆开包裹,里面是盒酥糖,糖纸还是小时候的玻璃纸,阳光一照泛着琥珀色的光。纸条上的歪歪扭扭:“周叔,记得我不?小时候我在巷口摔破膝盖,你用酒精给我擦,还买了根橘子冰棍哄我。现在我在外地开工厂,这糖是我妈做的,还是当年的味儿。”老周捏起颗糖放进嘴里,甜津津的橘子味裹着回忆涌上来——那年的小毛才七岁,膝盖上的血把短裤染得通红,哭着喊“妈妈”,他蹲在旁边,用自己的围裙擦了擦小孩的脸,去隔壁杂货店买了根冰棍:“不哭,吃了冰棍就不疼了。”
天快黑时,老周收摊。他把旧木箱锁好,钥匙挂在腰带上,金属碰撞的声音像巷子里的老钟。隔壁卖豆浆的阿婆喊他:“老周,喝碗豆浆?”他笑着应,端着碗热豆浆坐在摊边的小马扎上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盖过脚边的修鞋机,盖过地上的碎皮料,盖过巷子里跑过的小娃娃的羊角辫。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,喊“周叔,明天帮我修凉鞋啊!”他挥挥手,风掀起围裙的角,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衫。
巷口的槐花开了又落,老周的修鞋摊还在那儿。来找他问“这个人是谁”的人越来越多:有拿旧手表的,有拿褪色围巾的,有拿皱巴巴的船票的。老周总坐在小马扎上,戴着破边的老花镜,翻着他的旧木箱——那里面装的不是物件,是巷子里所有人的过去,像串用记忆穿起来的珍珠,每一颗都闪着暖光。
暮色里,老周端着豆浆喝了一口,甜丝丝的热气漫上脸颊。远处传来炒菜的声音,有人喊“吃饭喽”,有人笑,有人闹。他抬头望着巷口的老槐树,枝桠上的鸟窝还在,像个温暖的小房子。风里飘来阵熟悉的馄饨香,他忽然想起当年的阿福,想起小毛的冰棍,想起张阿姨的眼泪,想起所有来找他问“这个人是谁”的人——其实他们找的不是某个人,是藏在岁月里的、没被忘记的温度。
老周摸了摸腰上的钥匙,轻轻晃了晃。金属碰撞的声音里,巷子里的灯亮了,一盏接一盏,像撒了满地的星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