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聊斋志异·婴宁》里的笑,为什么能穿过三百年时光?
深夜翻《聊斋》,翻到“婴宁”这一篇,纸页间忽然飘来一阵笑——不是尖声的笑,不是媚态的笑,是带着青草香的,像春风吹过野蔷薇的那种笑。王子服在西墙外初见她时,她正拈着一枝梅花,“容华绝代,笑容可掬”;待王子服跟着她进了深山,她见着老妇便笑,见着小狗便笑,连王子服递过去的相思信,她都“举信示母,笑不可遏”。那笑像没关紧的泉水,咕嘟咕嘟往外冒,没有章法,没有顾忌,连“婚礼”这样该端着的场合,她都“笑极不能俯仰”,把宾客都逗得跟着笑。
三百年前的笑,怎么就撞进了现代人的心里?或许是因为我们太久没见过这样的笑了。现在的笑是有“配方”的:对上司要赔着笑,嘴角翘到三分;对客户要捧着笑,眼睛弯成月牙;连朋友圈里的“哈哈”,都要数清楚发几个——怕太少显得冷淡,太多显得轻浮。我们的笑像被修剪过的盆栽,每一片叶子都朝着“正确”的方向长,可婴宁的笑不是。她的笑是野地里的蒲公英,风一吹就散开来,落在泥土里也能发芽——她笑是因为看见花好看,看见人可爱,看见日子里藏着的小欢喜,不是为了讨好谁,不是为了证明什么,只是因为“想笑”。
记得文中有个细节:婴宁嫁进王家后,依然爱花,把后园打理得“桃杏梅李,红白相间”,连墙根都爬满了木香。有天她在园子里摘花,撞见了邻家的小子,那小子盯着她看,她便“笑拈花掷之”——不是害羞,不是恼怒,是像逗一只蝴蝶那样,用笑回应好奇。后来那小子坠墙而死,众人都怪她,她却“矢口否认”,末了还“憨笑如初”。这笑里没有“应该”,没有“规矩”,只有一个人对世界最本真的反应:我喜欢花,所以摘花;我觉得你有趣,所以掷花;你出事了,我没做过,便不慌。这样的笑太少见了,少见得像都市里的萤火虫——我们都忘了,原来人可以不用带着“壳”笑。
还有她对王子服的感情。王子服为她害了相思病,她便跟着他下山,没有问“你家有多少田产”,没有想“我嫁过去要做什么”,只是因为“你喜欢我,我便跟你走”。洞房夜她笑,回门时她笑,连王子服说“你该收敛些”,她都“笑拍其肩”。那笑里没有“权衡”,没有“算计”,像孩童递过去的糖,甜得纯粹。现代人的爱情里太多“条件”:房子、车子、彩礼、学历,连“喜欢”都要先列个清单,可婴宁的爱只有“笑”——我笑,因为我喜欢你;我跟你走,因为我想和你一起笑。这样的笑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我们心里锁了很久的门:哦,原来爱可以这么简单。
合上书页时,窗外的风裹着桂香飘进来。忽然想起早上在地铁里,看见一个小女孩指着窗外的梧桐树笑,旁边的妈妈赶紧拽她的袖子:“别笑,丢死人了。”小女孩的笑僵在脸上,像被揉皱的纸。可婴宁不会,她的笑不会僵,不会皱,不会因为“丢面子”就收起来。三百年后的我们,为什么还会被她的笑打动?因为那笑里藏着我们都失去的东西——对世界的好奇,对他人的真诚,对生活的热望,还有那个没学会“装模作样”的自己。
风又吹过来,仿佛听见婴宁的笑声从纸页里钻出来,落在桌角的绿萝上。那笑声不是别人的,是我们自己心里藏了很久的——那个曾经在野地里追蝴蝶,见着花就笑的自己的声音。三百年的时光算什么呢?有些东西,比如真诚的笑,从来不会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