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母”是什么意思?
清晨的厨房飘着小米粥的香,我揉着眼睛推开门,看见她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围裙,正踮着脚够橱柜顶层的糖罐——银发沾着水蒸气,眼角的皱纹里都浸着热乎气。听见动静,她回头笑:“醒了?粥里给你搁了两颗冰糖,你上次说嫌淡。”我应着,忽然想起昨天巷口王姨喊她:“张姐,你家老母今天没去菜市场?”她拍着腿笑:“哪是老母,是我家那个小崽子要喝南瓜粥,我早去买了南瓜回来。”
原来“老母”不是什么庄重的称呼,是巷子里的婶子们凑在一块儿择菜时,随口扯出来的热乎气——“你老母昨天炖的排骨香得很,我家小子闻着味儿就跑过去了”“我家老母前天把我藏的巧克力翻出来,说‘你都三十岁了还吃这个,不怕蛀牙?’”;是孩子犯了错,她叉着腰假装生气时的娇嗔:“你个小崽子,把我刚擦的地板踩脏了,看我老母不拿扫帚打你屁股!”;是在外打工的人深夜打电话时,对着听筒喊出的那声软乎乎的牵挂:“老母,家里的猫有没有偷喝你杯子里的水?我上次买的猫碗你收好了没?”
上周回家,我蹲在阳台帮她择空心菜,看见她的手——指腹上有两道浅淡的刀痕,是上次切土豆时划的;指节上裹着创可贴,是昨天给我缝校服时扎的。她一边择菜一边念叨:“你小时候呀,总闹着要吃炸知了猴,我举着竹竿在树上捅,结果脚下一滑摔进沟里,膝盖肿了半个月。你爸说我‘老不省心’,我倒觉得,当老母的,哪有不操心的?”风卷着梧桐叶吹进来,落在她的发梢,我伸手帮她拂开,忽然想起去年冬天我发烧,她坐在我床头,用温毛巾擦我的额头,嘴里碎碎念:“叫你穿秋裤你不穿,现在倒好,烧得跟个小炭炉似的——我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不听话?”说着说着,手却轻轻摸着我的脸,指尖的温度透过毛巾渗进来,像小时候她给我暖脚的热水袋。
昨天晚上给她打电话,她在那头翻找东西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:“你上次寄的杏仁饼,我藏在衣柜顶层的铁盒子里,你爸总偷拿了吃,我得给你留着。”我笑着说:“我又不是小孩,哪用得着藏?”她急了:“怎么不用?你小时候为了抢一块饼干,跟你弟打起来,我把最后一块藏在枕头底下,等你睡了塞你手里——现在你长大了,还是我家的小崽子。”电话那头传来我爸的声音:“你妈昨天把你寄的毛衣翻出来,说要给你织条围巾,结果织错了三针,拆到半夜。”她立刻反驳:“你懂什么?我家小崽子去年说脖子冷,我记着呢!”
晚上躺床上,我翻出手机里的旧照片——那是我小学三年级的冬天,她蹲在雪地里给我系围巾,哈气模糊了镜头,她的脸却很清楚:鼻尖冻得通红,眼睛弯成月牙,嘴里说着:“别跑,围巾要掉了!”照片下面的备是她去年加的:“我家小崽子的第一条围巾。”
原来“老母”就是这样——是她踮着脚够糖罐的背影,是她藏在柜子里的饼干,是她织错三针的围巾,是她嘴里念叨着“小崽子”时,眼睛里亮得像星星的光。是巷子里的婶子们喊她“张姐”时,她笑着应的那声“哎”;是我犯了错,她假装生气却又忍不住笑的模样;是深夜电话里,她翻找东西时的窸窣声,是她说起我时,语气里藏不住的骄傲。
窗外的风卷着桂香飘进来,我想起明天要给她打电话,说:“老母,我明天回家吃你做的南瓜粥。”她一定会笑着应:“好,我早买了南瓜回来,给你搁了两颗冰糖。”
“老母”是什么意思?不过是最亲的人,最暖的话,是藏在烟火气里的,一辈子的牵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