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如跳舞
地铁从黑暗里钻出来时,我正盯着手机里的加班群消息,屏幕光把眼尾染得发蓝。邻座的阿姨在啃卤蛋,香气裹着冷气往衣领里钻,我突然想起早上出门时落在玄关的舞鞋——是去年生日闺蜜送的,粉缎面,鞋跟处绣着小太阳,我只在试的时候转了个圈,后来就塞在鞋柜最里面,落了层薄灰。推开门的瞬间,玄关灯自动亮了,暖黄的光裹着沙发上的围裙——早上急着赶地铁,我把煎糊的鸡蛋和没拧开的牛奶都留在了厨房台面上。手机在口袋里震动,是闺蜜发的语音:“我在广场上,阿姨们在跳《不如跳舞》,你听——”语音里飘来熟悉的旋律,鼓点像小锤子,一下下敲在我发紧的肩颈上。
我放下包,踢掉高跟鞋,脚趾头在地板上蹭了蹭,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。手机里的音乐突然跳转到那首歌,陈慧琳的声音像浸了蜜的柠檬:“让自己觉得舒服,是每个人的天赋。”我跟着哼,脚尖开始点地,先是慢的,像踩在云里,然后节奏快起来,我转了个圈,裙角扫过沙发角的靠垫,碰倒了茶几上的水杯——水洒在地毯上,晕开个小太阳,像舞鞋上的刺绣。
厨房的抽油烟机还留着早上的油烟味,我却突然想起小学三年级的下午:放学铃声刚响,我就拽着同桌往操场跑,我们把书包往草地上一扔,跟着广播里的《健康歌》跳,我跳得太急,摔在草堆里,膝盖蹭破了皮,却笑得直打滚,风把红领巾吹得飘起来,像面小旗子。后来上了初中,课间操要学广播体操,我总在转身时踩错节拍,班主任说我“协调性差”,我就再也没在人前跳过舞;上了大学,社团招新时看见舞蹈社的海报,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小时,最后还是转身去了图书馆——那时我总觉得,跳舞是“会的人”才配做的事,像橱窗里的蛋糕,好看,却不敢伸手碰。
但此刻我在转圈圈,手臂往上抬,像要够天花板上的吊灯。窗帘被风掀起一角,月光漏进来,落在我乱蓬蓬的头发上。陈慧琳在唱:“快乐不假,你懂得呀。”我突然想起上周在超市遇见的老太太,她推着购物车,跟着超市里的音乐扭肩膀,导购员偷偷笑,她却笑得更开心:“我孙女说我跳得像企鹅,可我觉得,比企鹅可爱多啦!”原来快乐从来不是“会”才有的,是你愿意把脚抬起来,把手臂张开,把那些“我不会”“我不行”都扔在一边,像小时候那样,摔在草堆里也不怕疼。
音乐停的时候,我坐在地板上,汗顺着鬓角往下流,头发贴在额头上。窗外的桂树沙沙响,飘进来一缕甜香。我摸出手机,给闺蜜发了条语音:“我刚跳了舞,碰倒了水杯,地毯湿了一块,像小太阳。”发我就笑了,手指划过屏幕,又点了一遍播放——音乐响起时,我又站了起来,这次我跳得更用力,裙角扫过茶几上的书,碰掉了相框,相框里是我去年生日的照片:闺蜜举着蛋糕,我戴着生日帽,眼睛弯成月牙,手里拿着那双舞鞋,笑得像个孩子。
风从窗外吹进来,把相框吹得转了个圈,照片里的我盯着镜头,好像在说:“你看,你还是会跳舞的。”是啊,我从来都不是“不会”,是我把自己关在了“我不会”的笼子里。现在我打开了笼子,让风进来,让音乐进来,让脚抬起来——原来不如跳舞,从来不是“不如去做一件事”,是“不如去做自己”,像小时候那样,摔在草堆里也敢笑,像老太太那样,跳得像企鹅也觉得可爱,像此刻的我,碰倒了水杯也不管,只想着,再转一个圈,再转一个圈。
手机里的音乐还在循环,陈慧琳的声音像春天的风:“让我们一起跳舞。”我踩着节拍,又转了一个圈——这次我没碰倒任何东西,因为我把茶几往旁边挪了挪,把相框扶起来,把湿掉的地毯翻了个面。月光更亮了,落在我舞鞋上的小太阳上,像在跟着我一起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