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菜市场飘着露水的味道。王阿婆的菜摊永远是最热闹的——青菜码得整整齐齐,每片叶子都带着晨露的新鲜;萝卜带着泥,根须还沾着地里的土;番茄红得透亮,蒂部还留着青绿色的萼片。有人拿起一棵青菜问:“阿婆,你这菜怎么比别人贵两毛?”她用沾着泥土的手抚了抚菜叶:“我凌晨四点去菜地里摘的,没打农药,炒出来甜得很。”旁边的老主顾接话:“阿婆的菜我买了三年,从来没烂叶子,炒出来的菜味儿就是不一样。”
这就是我第一次懂“君子务本”是什么意思——不是什么高不可攀的大道理,是把手里的每一棵菜都种好、摆好,是不偷懒、不耍滑,把该做的事做到最实在。
巷口的老周师傅做了四十年木匠。他的工棚里堆着各种木料,每根木头都要放在通风处晾三年,说“木头要吃透风,做出来的家具才不会裂”。徒弟嫌麻烦,说“现在都用烘干房,三天就能用”,他把手里的刨子放下,摸了摸那根晒得发亮的榆木:“烘干房的木头是‘急出来的’,没吃透气,做出来的柜子用两年就晃。我们做木匠的本,是让木料‘服帖’,让榫卯‘咬实’,不是图快。”后来,老周的家具越卖越火,有人专程从外地来订,说“老周的柜子,能传三代”。他笑着摆手:“我没什么本事,就是把木料摸透,把榫卯凿严,这是木匠的本。”
楼下的李老师教了三十年语文。她的教案本堆得有半人高,每一课都写得工工整整,标着哪些句子要让学生多读,哪些词语要联系生活讲。有次我路过教室,听见她在讲《秋天的雨》:“你们看‘梨香香的,菠萝甜甜的’,不是随便写的——去年我带你们去摘梨,有没有闻到梨皮上那股清香味?上次吃菠萝,是不是要先泡盐水,甜里带点酸?”学生们眼睛亮得像星星,跟着念句子的声音里都带着梨香。后来,李老师的学生考上了中文系,回来看她:“老师,我现在写,总想起你讲的‘要贴着生活写’,那是做语文的本吧?”她点头:“对,语文不是背公式,是让文活起来,让你们真的懂。这是我当老师的本。”
昨天遇到小区的外卖小哥,他正蹲在单元门口给顾客发消息:“您好,您的外卖我放在门口的货架上了,我用保温袋裹着,还是热的,麻烦尽快取。”我问他:“每天跑那么多单,累吗?”他擦了擦汗:“累是累,但每单都要送到顾客手里是热的,地址不能错,这是我们的本。”过了会儿,我看见他骑着车往另一个小区去,后背的保温箱上贴着顾客送的贴纸:“最靠谱的小哥”。
原来“君子务本”从来都不是什么遥远的古训。它是菜农清晨摘的带露青菜,是木匠凿严的榫卯,是老师讲课时眼里的光,是外卖小哥裹紧的保温袋。它是你做一件事时,不掺半点假的认真,是不忘记为什么要做这件事的初心。
而“本立而道生”呢?是王阿婆菜摊前的长队,是老周木匠铺里的订单,是李老师学生的作文本,是外卖小哥背上的贴纸。是你把该做的事做到位之后,自然涌来的那些好的、暖的、实在的结果——不是求来的,不是争来的,是“本”立住了,“道”就顺着根须长出来了。
就像种子埋进土里,你认真翻土、浇水、施肥,等它发芽、开花、结果,那不是奇迹,是本来就该有的样子。君子务本,不过是把种子种好;本立而道生,不过是等着花开。
这就是这句话最实在的意思:把该做的事做到位,把心放正,把事做实,然后,该来的,都会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