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木匠铺
老周的木匠铺在巷口守了四十年,朱红的木门上挂着块梨木牌,刻着“诚信”二,被往来的手摸得发亮。徒弟小杨是三年前来的,眉眼里带着股子机灵劲,学拉锯时一教就会,雕花纹时看一遍就能仿个七八分,可就是坐不住——上次学凿榫卯,敲了半小时手就酸了,把凿子往地上一扔:“这破玩意儿,机器十分钟就能搞定。”老周没骂他,把一块楠木塞到他手里:“你用机器雕朵莲试试。”小杨鼓捣了半天,雕出来的莲瓣像被揉皱的纸,边缘毛糙得扎手。老周拿起自己雕的莲,花瓣上还带着木纹的肌理,像刚从池里摘下来的:“机器快,可没心;手慢,是在把劲往木头里揉。你连沉下心的劲都没有,再聪明的脑子,也雕不出活的东西。”
后来小杨偷偷接了笔私活——雇主让他做一套红木门,给儿子当婚房。小杨盯着雇主递过来的定金,想起上次跟朋友去酒吧,看着别人穿的名牌鞋,心里痒得慌。他答应得痛快,转头就去建材市场买了便宜的杉木,染成红木的颜色。结果门装上去没半个月,就裂了道大缝,雇主抱着裂开的门冲进铺子里,骂得整条巷口都听见:“你这是骗钱!”
老周没说话,把自己攒了半年的退休金拿出来赔给雇主。小杨红着眼眶站在旁边,手指绞着衣角:“我就是想多赚点……”老周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书,翻到夹着枫叶的那页,纸上的是用毛笔写的,墨色已经淡了,却还清晰:“志不强者智不达,言不信者行不果。”
“我年轻的时候跟你师爷学手艺,”老周摸了摸书角的折痕,“那时候我也觉得自己聪明,不用练那些笨功夫,偷偷把师爷的榫卯图卖给隔壁家具厂,结果他们做出来的柜子散了架,把人腿砸了。师爷没打我,就说了这句话——你连守住初心的劲都没有,再聪明的脑子也用不到正地方;你连说出口的话都不算数,做再多事也成不了样子。”
小杨看着老周手里的书,想起自己第一次学做椅子时,老周说“拧螺丝要顺时针,像守信用一样,不能反悔”;想起上次给张婶做的小凳子,答应了周末交货,结果跟朋友去唱歌忘了,张婶没说什么,可后来再也没找过他;想起刚才雇主骂他“没信用”时,自己脸烧得像被火烤。他拿起角落的凿子,坐在老周对面的木凳上,慢慢凿起手里的木块——这次他没急,每一下都沉下心,凿子撞在木头上的声音,比以前都稳。
傍晚的阳光照进铺子里,老周看着小杨专的背影,摸了摸木牌上的“诚信”二,嘴角弯了弯。风从巷口吹进来,带着槐花香,吹得书角翻了一页,那行在阳光下更清楚了:“志不强者智不达,言不信者行不果。”
巷口的槐树上,一只麻雀停在枝桠上,看着铺子里的两个人——一个老木匠,一个小徒弟,都低着头,手里的工具在木头上慢慢游走,每一下都很稳。远处传来放学孩子的笑声,可铺子里的人都没抬头,只有木头的香气,在风里飘得很远。
